此时此刻,金光身影的甲胄上,也出现了更多裂纹。
那些裂纹中,有灰白色雾气渗出。
祂的金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额间竖眼四周,也浮现出细密黑线。
林川看见了。
这位守门人并非完好。
祂……早已被某种力量污染。
只是一直强行压制。
金光越亮,污染越深。
长枪每往前一寸,祂自身就更接近恶堕一分。
但祂没有后退。
一步都没有。
金光身影冷声道:
“本君能撑多久,不由你说了算。”
“污秽之物。”
“退。”
长枪震动。
金色道则如潮水般涌出。
门后虚空中,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金色法阵。
法阵残破不堪。
却仍旧拥有无法形容的压制力。
它像是一只眼。
也像是一把锁。
更像是无数古老强者以生命铸成的封门碑。
法阵落下。
吹号者本体被硬生生压回门后半个身位。
那支惨白号角,终于离开了巨口。
现实界的声音恢复了。
风声重新响起。
有人哭。
有人喘息。
有人在废墟中惊恐地喊着至高往生佛的名。
也有人抬头,看见昆仑墟方向那一抹金光,跪倒在地。
他们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们知道。
刚才有某种东西,差点让整个世界睡过去。
林川的佛土重新蔓延。
黑红佛光扫过现实界,将那些残留的归墟安宁一寸寸烧掉。
很多人因此痛苦惨叫。
因为这种剥离并不温和。
它像是用铁钩,将他们灵魂里那层灰白薄膜硬生生撕开。
可痛苦,代表还活着。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彻现实界。
“想活,便痛。”
“想睡,便死。”
“本座只渡愿醒之人。”
这句话冷酷到了极点。
却也让无数已经半睡半醒的人,猛地咬破舌尖。
鲜血涌出。
疼痛让他们从灰白海洋边缘爬回。
愿力再次暴涨。
但这一次,林川没有急着吞噬。
他将一部分愿力,化作黑红佛钉。
一枚枚钉入那扇门的外侧。
金光身影微微侧目。
“你在加固封印?”
林川平静道:
“本座的佛土,不能被同一只手撕开两次。”
金光身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低声道:
“好一个邪佛。”
“非善非恶,却比那些自诩守序的东西,更守规矩……”
林川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钉下佛钉。
每一枚佛钉落下,都会有一缕归墟灰雾被压回门后。
吹号者本体的呓语越来越尖锐。
祂似乎终于意识到,今日无法真正跨过这扇门。
但祂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讥笑。
“守门人……”
“汝……还能……守……多久?”
“一次……”
“两次……”
“八劫……已过其七……”
“最后一劫……即将……抵达……”
金光身影手中长枪,微微一顿。
林川也捕捉到了这句话。
八劫。
已过其七。
最后一劫。
这与他先前从灌河处得到的信息,对上了。
吹号者本体继续呓语。
“汝……所护……众生……”
“终会……忘记……汝……”
“汝……所守……此界……”
“终会……吞掉……汝……”
“而汝……”
“也将……恶堕……”
此言落下。
金光身影周身的金光,忽然黯淡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祂甲胄裂缝中,灰白雾气猛地暴涨。
那些雾气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嘴,贴着祂的伤口低语。
“睡吧……”
“累了……”
“守不住了……”
“放弃吧……”
“恶堕吧……”
林川佛眸一冷。
索命梵音轰然落下。
黑红佛音冲刷金光身影周围,将那些细小的嘴震成粉末。
金光身影微微偏头。
这一次,祂终于看了林川一眼。
额间竖眼里,有山河浮沉。
也有一尊漆黑邪佛端坐血海。
片刻后,祂开口:
“话说……你不怕本君恶堕后,第一个镇压你?”
林川淡淡道:
“等你恶堕。”
“本座自会度你。”
这句话很平静。
也很狂。
金光身影怔了一瞬。
然后,祂竟发出一声低笑。
笑声很短。
像是一块冰裂开。
“有意思。”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对本君说这种话了。”
林川抬眸。
“现在有了。”
两者短暂对视。
一尊是混沌邪佛。
一尊是残破守门人。
一个要构建佛土,收割愿力,镇压万诡。
一个以残躯封门,守着一条无人记得的界线。
他们立场不同。
道不同。
甚至未来可能生死相向。
可此刻,他们却同时站在了门的这一边。
吹号者本体似乎被这一幕激怒。
祂的巨口忽然张开到极致。
无数世界沉没的影像,从巨口深处浮现。
祂不再尝试吹号。
而是直接将号角按入自己的胸膛。
咔嚓!
号角刺入祂体内。
祂的身躯瞬间膨胀。
无数沉睡人脸,同时转向现实界。
“醒……”
“醒……”
“醒……”
这一次,不再是让众生沉睡。
而是在呼唤某个更深处的存在苏醒。
门后灰白虚空剧烈翻滚。
一只更大的影子,在吹号者本体背后浮现。
仅仅是影子。
现实界的规则便开始成片剥落。
金光身影的脸色,终于变得冰冷。
“它在提前献祭本体。”
“想把源头的一缕注意,引到这里。”
林川佛眸微沉。
“能挡么?”
金光身影道:
“能。”
“代价?”
“本君再裂一成。”
林川看着祂。
“你还剩几成?”
金光身影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答案。
林川沉默一瞬。
然后,祂抬起佛手。
血色佛土中,亿万漆黑莲花再度盛开。
“本座借你愿力。”
“不是赠予。”
“将来要还。”
金光身影看着那片黑红佛光。
祂没有拒绝。
长枪一震。
金色道则与黑红佛光第一次交汇。
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竟在门前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封印。
金色为骨。
佛光为血。
法阵为锁。
佛钉为闩。
轰!
封印落下。
吹号者本体被彻底压回门后。
那只握着号角的手,寸寸崩裂。
四只巨手,也在金光和佛光中化作灰白尘埃。
但在祂彻底退回深渊前。
祂那张巨口中,传出最后一道尖锐呓语。
“你们……都会……恶堕……”
“守门人……会……”
“邪佛……也会……”
“你们……坚持的一切……”
“没有……意义……”
金光身影不再言语。
祂只是举枪。
一枪落下。
门后灰白虚空轰然坍缩。
吹号者本体的身影,被无数金色锁链拖入更深处。
那扇不存在的门,也开始缓缓缩小。
从山岳般巨大。
缩为宫殿大小。
又缩为一人高。
最后,只剩下一道细不可见的灰白裂痕。
裂痕悬浮在昆仑墟深处。
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
金光身影抬手。
长枪刺入裂痕。
裂痕被钉在虚空。
可并未彻底消失。
林川看着那道裂痕。
佛眸幽深。
“为何不关死?”
金光身影声音低沉。
“关不死。”
“这不是门。”
“这是伤。”
“梦魇第四层的伤。”
“伤口会愈合,也会再次裂开。”
说完这句话。
祂身上的金光明显黯淡了一些。
甲胄裂缝中,灰白雾气再次溢出。
这一次,林川没有出手。
因为他看见,那些灰白雾气刚刚出现,便被金光身影额间竖眼吞了回去。
不是净化。
是吞噬。
林川佛眸一凝。
“你在用自己容纳污染。”
金光身影淡淡道:
“否则,它们会流入现实。”
林川道:
“你会恶堕。”
金光身影道: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前。”
“需要有人接过这道门。”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昆仑墟上空,黑红佛光与残余金光交织。
远处,现实界正在从死寂中恢复。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
这场灾厄,并未结束。
只是被再次压回了深渊。
林川缓缓开口:
“你想让本座接门?”
金光身影看向他。
“现在的你,不够。”
林川没有动怒。
只是平静道:
“那便等本座够。”
金光身影额间竖眼微微收缩。
祂似乎在林川身上,看见了某个极远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
血色佛土覆盖诸界。
无数诡异跪拜。
一尊漆黑邪佛,端坐在由万神尸骸堆成的莲台上。
祂一手托着真实碎片。
一手按住归墟之门。
身后,是无数沉默信徒。
身前,是整片苏醒的深渊。
金光身影收回目光。
“希望你到那一天。”
“还记得自己为何关门。”
林川淡淡道:
“本座关门,不为众生。”
“只因门后之物,未经允许踏入本座佛土。”
金光身影沉默片刻。
然后说道:
“这也够了。”
祂转身,重新走向那道裂痕。
每走一步,身影便淡去一分。
像是要重新融入现实界的封印。
临消失前。
祂忽然停下。
“邪佛。”
林川抬眸。
金光身影没有回头。
“不要相信天主。”
“不要相信摆渡。”
“不要相信混沌域主。”
“也不要……轻易相信本君。”
林川佛眸微动。
“为何提醒本座?”
金光身影声音变得很远。
“因为能走到门前的存在。”
“越来越少了。”
话音落下。
金光彻底消失。
那杆长枪仍旧插在灰白裂痕中。
枪身微微震动。
像是在独自镇压深渊。
昆仑墟恢复死寂。
但这死寂,已不再属于归墟。
而是一场大战后的空旷。
林川的邪佛金身,静静端坐虚空。
祂身上裂纹密布。
佛轮残破。
愿力消耗巨大。
第五层真神领域也重新变得虚幻。
可祂的佛眸,却比之前更加幽深。
这一次,他亲眼见到了源头投影的恐怖。
也见到了守门人的残破。
更看见了未来的路。
柱神不是终点。
真神更不是。
归墟将至。
所有旧有秩序都在腐烂。
而他,必须在这一切彻底崩塌之前,成为足以让归墟也低头的存在。
林川缓缓抬手。
掌心中,至圣魔方重新浮现。
它安静了许多。
但表面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灰白纹路。
那纹路像伤口。
也像眼睛。
林川脑海深处,面板也在随之浮现。
【检测到归墟源头残留印记。】
【检测到守门人道则残响。】
【血色佛土已记录未知封门结构。】
【至圣魔方解析进度提升。】
【第五层真神领域稳定度提升。】
【警告:您已被吹号者本体标记。】
【警告:您已被未知守门人注视。】
【警告:梦魇源头苏醒进程,出现轻微波动。】
林川看着这些提示。
良久。
祂低声笑了。
那笑声低沉、诡异、冰冷。
回荡在昆仑墟深处。
“标记本座?”
“很好。”
“等本座入深渊那日。”
“便顺着这道标记,找到你。”
黑红佛光再次燃起。
破碎佛轮缓缓修复。
无数漆黑莲花从废墟中生长出来。
每一朵莲花中,都浮现出一张沉睡的人脸。
那些人脸,是刚才被归墟差点带走的生灵残影。
林川看着它们。
佛手落下。
“醒来。”
索命梵音扩散。
一张张人脸睁开眼。
随后化作愿力,融入血色佛土。
现实界各地。
那些幸存者额头上的暗红佛印,变得更深。
他们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只知道那尊邪佛救了他们。
也钉住了他们。
从今以后,他们与往生佛土之间的联系,再也无法轻易斩断。
林川缓缓闭上佛眸。
祂没有慈悲。
也不需要慈悲。
祂救下众生。
众生供奉祂。
这是交易。
也是因果。
更是祂构建势力、登临更高位格的根基。
昆仑墟深处。
那杆金色长枪仍旧钉着裂痕。
枪尖之下,灰白色光芒偶尔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能隐约听见吹号者本体的呓语。
“恶堕……”
“都会……恶堕……”
“无意义……”
林川睁开眼。
佛眸中,黑红光芒映照天地。
“有没有意义。”
“不是你说了算。”
“待本座成道。”
“归墟,也要入吾佛土。”
往生庙外。
黑红佛光冲天而起。
远处,残破现实界中,越来越多生灵跪倒。
他们向着昆仑墟方向叩首。
恐惧、敬畏、依赖、狂热。
无数情绪汇成愿力洪流。
林川端坐其中。
像一尊救世的佛。
也像一尊收割末世信仰的诡异源头。
而在无人看见的门后。
深渊更深处。
吹号者本体被金色锁链缠绕。
祂的号角破裂一线。
祂的巨口中,却缓缓发出低笑。
“守门人……裂了……”
“邪佛……来了……”
“源头……快醒了……”
灰白虚空深处。
似乎有某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存在。
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