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到中秋
一、秦淮河边醉唱乡歌俚曲
中秋那日,李云博上交了中秋《祭月祝文》后,但依旧待在翰林院。由于出手了礼部交办文稿,闲得没事,拿起一本史官新编的《金陵通志》读了起来,居然入了迷,把孙晟交代的早些回去吃团圆宴的事情给彻底忘了。
其实中秋佳节,朝廷内外除了当值官吏,其余一律看假,只是晚上所有朝臣都要随皇帝到月坛举行盛大的祭月活动。南唐以礼治国、以文兴邦,继承周礼传统,一直就有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的习俗。其祭祀的场所称为日坛、地坛、月坛、天坛,分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礼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这里的“夕月之夕”,指的正是夜晚祭祀月亮的风俗。历经汉唐变迁,如今秋分祭月渐渐淡了下来,仅剩下宗庙祭祀仪式,中秋节晚上祭月倒变成融祭祀与娱乐为一体,朝野举国狂欢的盛大活动,不仅朝廷祭月宴月,民间也拜月赏月。作为新晋翰林,李云博自然接到了朝廷的邀约。而李云博不知怎么的,今日有些不想在孙府上呆,也很不想参加南唐朝廷的中秋盛宴。虽然他六岁离家,直到十四岁才回到瑶池,这期间绝大部分的中秋都是在外地度过的,经常跟着药因道长云游在外,有时候也一样在异国他乡,可从来没有如今这样的滋味:孤独郁闷,乡愁莫名,思念亲人,甚至萌生几许寄人篱下、身处危厄、天命无常的惆怅。“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啊,只有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才能真正体会到,呆在安宁祥和的家里,比什么都好。
来的时候一路上为所谓的愁绪困扰,坐下来捧着书也一样心神不宁。可是换了一册新编的《金陵通志》,没想到一下子就迷了进去,几个时辰过去也不知不觉。直到过了午时,孙晟派管家到翰林院请他,他才回过神来,合上书满怀歉意地赶回去。
刚策马走进大街,一阵芬芳扑鼻而来,李云博顿时神清气爽。他抬头发现,街道两边成行的老桂树的枝头一片金黄,桂花开得正盛。他扫视着两边已关门闭户的店铺和空空如也的大街,有些不可理喻。管家见他表情惊异,笑着说道:“李翰林,今日中秋,过了申时就都关门歇业,回家团圆去了。金陵习俗,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在午时吃团圆饭,家人一个下午都在一起饮宴游乐,到了晚上,就在院子里摆出果盘酒水,拜月赏月,富家人还请来歌姬献唱,也有的夜游秦淮,彻夜狂欢。我们金陵的中秋,晚上大街小巷都灯火通明,游艺耍玩,最热闹也最好玩。今夜朝廷会在月坛举行盛大的祭祀宴月活动,翰林大人今夜可要好生玩玩。”
李云博听了,油然生出些许“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概,但嘴里说道:“久闻金陵中秋热闹,今将亲历,真是三生有幸啊。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我自然不会错过。”
管家道:“只是有一样,不如过去了,真是可惜。”
李云博问道:“管家爷,什么玩意儿不如过去,让您老人家如此感叹?”
管家道:“翰林大人,您不知啊。我小时候,虽然中秋不及如今这等热闹,但有一样,让我们乐此不疲:那就是爆竹。早在数十年前的杨吴时代,每逢过年过节,大大小小、红红彤彤的爆竹用竹篓装着,摆在货架上,每家杂货店都能买到,有你们浏阳瑶池的,更多的是萍乡上栗的,价钱也便宜,一文钱就能买十来只。那时候,一到年节,家家户户都放爆竹,团年祭神,开财门迎新年,爆竹一响火药味一来,年味节气就来了。我们常常死缠着父母讨来铜钱,也有的拿出压岁钱买爆竹,一伙玩伴成天在大街小巷奔忙着,燃放各种爆竹,那真是开心极了。自从李氏建唐以来,火药成了军用物资,上栗李氏家族的火药都被迫送到炮火营里去,爆竹就不生产了,爆竹需要从您们楚国进口,价钱贵的吓人,平民百姓根本买不起。而且,朝廷下令,京城金陵严禁燃放爆竹……”
李云博一惊,问道:“金陵城严禁放爆竹,这是为何?”
管家道:“原因很简单:十多年前,烈祖的二皇子李景迁,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有一次放爆竹炸了手,从此落下残疾,后来又因病离世。从此以后,金陵的大街小巷就没有爆竹了。哎……”
李云博听着,不免吃了一惊。金陵早就严禁燃放爆竹,而去年江世敦一伙假冒金陵爆竹行混进瑶池,这么大的漏洞,自己居然毫无觉察!如若这些信讯早些掌握,何至于让黑云长剑军阴谋得逞!他近来多读金陵史志,对这个李景迁也知道一二。他本是烈祖最钟爱的儿子,干练强势,颇有政才,烈祖也曾动过立他为太子的心思,只是景迁过早去世未能成愿。看来南唐皇族对爆竹和火药的憎恶,由来已久,绝不仅仅是因为军事上提升战力的需求,更有这个皇子夭亡的心理阴影。在南唐皇室眼里,爆竹绝对是个不祥之物,都城禁放爆竹,就是很好的明证。可是,这样一起偶然事件,与爆竹本身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想到这里,李云博不禁有些不寒而栗:南唐皇族憎恶爆竹,自然会迁怒生产爆竹的家族,如此看来,他们与瑶池李氏有着天然的心理隔阂,这是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的!
正思忖着,来到了孙府门前。两人下马,管家招呼仆人牵去脚力,就领着李云博进了府门。来了宴会堂,只见里面已经坐满了老老少少,孙晟一家已经等候多时了。李云博满怀歉意地拱手道:“孙相,对不住了,晚生……”
孙晟站起来,拉住他道:“李翰林,别说了,知道你是书痴,读书入迷了,古往今来,真正读书读到废寝忘食,能有几人,你小子算一个!你瞧我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成天只知道东游西荡,斗鸡玩狗,博彩听戏,哪有一点心思放在读书上?真是……”
那边两个年轻公子听得满脸的不高兴,又朝李云博投来鄙夷的目光。李云博连忙打断孙晟的活,道:“晚生的确不像话,耽搁了府上的团圆盛宴,真是抱歉!两位少爷近来学业精进不少,相爷没必要横加指责……哦,晚生先去更衣,各位先用,不必等我了!”说着,就匆匆进了后堂。
见李云博转身离开,孙府大少爷埋怨道:“我不晓得老爹你是咋整的,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在咱们家白吃白喝白住小半年了,图个啥呀?”二少爷也跟着起哄道:“咱们家的团圆宴,等一个外人,真是滑稽!二爷的肚子都饿扁了,不等了。丫鬟们,上菜,二爷我先动筷子尝尝味道!”说罢拿起筷子示意女仆端菜过来。大少爷站起来道:“大爷我也要尝!”可是女仆看看他们,又看看孙晟,很是为难,站着没有动。二少爷不禁怒火中烧,站起来吼道:“二爷的话是放屁吗?”
“放肆!”孙晟怒道,“今日中秋团圆佳节,老夫不想骂人。李翰林自来我府,加起来也只有两三次和你们同桌吃过饭。今日佳节,他身在异乡,我等给他一个过节的氛围,让他不觉得孤独,不行吗?李翰林是为父至交、楚国辅政大臣的女婿,不仅是我们贵客,更是我们的亲人。他如今已是官身,在府上住不了几日了。今日,你两个孽障最好收敛些,别太放肆,坏了老夫的大事,看老子不活剐了你们!”孙晟的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两个少爷一听,就满怀愤懑的坐下。
这时候,李云博已经换上便装,箭步飞了出来:“对不起,真是失礼多多,请孙相责罚!”
孙晟一边招呼李云博入席,一边说道:“不说了,来,这边坐。一家人嘛,别见外。人到齐了,开中秋团圆宴!”
随着一声吆喝,侍女捧着丰盛的菜肴酒水鱼贯而入,一会儿,桌上就摆得满满的: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菜蔬果鲜、醴酩醪醩,应有尽有。孙晟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说道:“今年中秋,不同凡响,有幸邀得长沙名士李翰林共度佳节。来,老夫代表全家,先敬李大人一杯!”
李云博马上站起来,端着酒杯回礼道:“孙相如此盛意,真是折杀我也。晚生在府上搅扰半年,承蒙照拂,温暖备至,他乡游子,如在家中。这一杯,应该在下来敬。瑶池李云博祝在座亲朋中秋喜乐,贵体康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罢,一一向家人施礼,然后一饮而尽。
“同喜同乐!”众人应着,都开怀畅饮起来。一时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热闹非凡,足足吃了个多时辰。
李云博今日喝了些酒,一时间精神亢奋玩性大发,吃过中秋宴,就出了门,往街上走去。
已是下午申时,街上酒肆茶楼也都开始张灯结彩,清理铺面,为通宵营业忙碌着。大街上已经有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来往走动,讨论着什么,李云博听不真切,也没闲心理会。突然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连连道歉,然后跌跌撞撞径自来到秦淮河边,独自闲逛起来。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青烟柳影中。”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深秋的秦淮河真是美不胜收啊。高远的蓝天之下,一望无际的江水泛着碧绿,江上来往的画舫游船在晚霞的映衬下越发妖冶艳丽。两岸业已熟透的谷物,在微微凉风中幸福的摇曳着,像一位即将临盆的母亲愈显安详。而那些变得五彩斑斓的各样树木,行行整齐的南归大雁,矗立高耸的巍峨楼阁,更让人觉得秋天实在是一个美不胜收的季节。秋天的天,那么蓝那么高,一尘不染,空旷幽远,让人的心纯静如水。秋天的风,没了夏日的燥热,送来徐徐清凉,让人心旷神怡。秋天的花,比夏花更绚烂,姹紫嫣红中充分展示生命底色……诸般景致,看得李云博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正当李云博沉迷美妙秦淮江景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悠扬婉转而缠绵悱恻:
八月中秋,凉风微逗,菊桂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斗新妆,园林散步携手。
折得花枝,玉瓶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来孤身独守。
一曲终了,李云博定眼看见,这些曲子是从江心一艘画舫里传来的。正盼望间,那边又响起了管弦,女子又唱了一曲:
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中秋夕阳芳草渡,月圆月缺,人来终归去。
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曾把车轮误。记得寒芫嘶马处,翠官银筝,夜夜歌楼曙……
这些温婉的秦淮小调,听得李云博如痴如醉。他平素习惯了吟诗弄赋,很少留意这些民间俚曲,特别是这等离人怨妇的婉约之辞,他更是很少理会。而今日中秋佳节,他独身一人徘徊秦淮河边,这样的曲子却真似一片片乡愁,牵动着他脆弱的思绪。离开故国家园半年,家乡可好,家人安好?还有他朝思暮想的柳烟姐姐和那个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如霜妹妹,如今又在干什么呢?想着想着,便百感交集,流下泪来。他借着酒兴,唱起了家乡的山歌小调:
水上浮萍不定根,荇草綯船船要行。大河涨水鱼分路,火烧芭蕉不变心。
橘子红来韭菜青,哥妹相交两不分。哥是橘子红到老,妹是韭菜四季青……
正当李云博趁着酒兴自我陶醉、唱得起劲的时候,突然一张巨大的黑蓬朝他罩来。他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很快,就被堵上了嘴,绑了手脚,又被一个力大无比的人扛了起来,颠簸着往别处飞奔。李云博顿时酒醒了大半,浑身直冒冷汗:真是乐极生悲!这下惨了,肯定是被什么人绑架了。可是,自己入金陵已有数月,也从未与人结怨,怎么会被人突然袭击来个绑票?难道是徐威派的人……一路沉思,李云博不敢想下去了。可是,他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多想也没有益处,还不如听天由命,暂且安心、养足精神,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见机行事……想着想着,就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