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客居金陵
十、状元郎一席酒话,李云博如芒在背
自从入了翰林院,李云博虽然一下子成了六品京官,但属于新员见习,没有具体职守,很少参与政务,难以被皇帝召见咨询国事,只是上朝时分点个卯,然后去翰林院读书。然而由于不时参与一些朝廷活动,和皇帝有过几次近距离接触,暗暗对李璟的龙颜有了全面的观察,也对他的性情和行事风格有了些体察。这个皇帝,生得可谓卓然不凡:身材伟岸,肤色玉洁,五官轮廓分明,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直鼻挺耸,羊须稀垂,目光温和而深邃,看起人来如日光沐浴,温暖慈爱。举止更是温文尔雅,谈吐起来轻缓而充满善意,犹如春风拂面一样让人舒坦。整个感觉,给人一种见之欲亲的贤者气度,但幽邃的眼底深处,又不时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这副仁慈宽厚而又不乏威严的面相,天天在李云博的脑海里萦绕。细细分辨下来,让他陡生好感,这起码是一位贤君无疑!但是,李云博想到近年来,为何在国策大计上屡屡失误:图闽惨败,国力空耗,新政不力,又思图楚,甚至让朝廷出现党争……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天来,李云博在翰林院一边读书,一边收罗南唐旧事,尽可能多的了解南唐的过往今来,想能窥透些端倪来。他和王克贞的关系也处理得很好,这位新科状元,对他的人品及学识大加赞赏,两人经常诗书互答,几近莫逆之交。但李云博的内心深处,却看到了王克贞一味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光宗耀主的士子本性,虽然表面上要好,却未引为知音。
临近中秋的一个下午的退班时分,王克贞又约他府上酌饮,李云博盛情难却推脱不过,只得勉强遂行。
王克贞字守节,祖籍庐陵人,已过而立之年。今年秋闱科考中了状元入仕之后,就在离金陵城不远郊区买了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把妻儿老小接过来住。李云博随他出了城门,一边聊着,一边沿着林荫小道策马款款西行。刚走一两里,忽然闻见阵阵桂香扑鼻而来。李云博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比比皆是的民居院落,掩映在大片耀眼的红黄里。他不禁自言自语地笑道:“久闻金陵桂花奇香,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如此大片桂花古林,小弟倒是第一次见到。”
王克贞道:“岫南贤弟,这金陵桂花,天下闻名。淮南有句俗话,叫着‘金陵桂花开,香飘数十里’,一点都不夸张。而桂花品目,多达十余种,最有名的是金桂、银桂、丹桂和紫桂。金桂浓香,银桂莹洁,丹桂娇艳,紫桂高雅,都是桂中佳品。你看,这些杂居在一起的桂树,都上了百年,花色各异,香气扑鼻,一到秋天,芬芳缭绕,沁人魂魄,金黄遍地,蹑足而行,就如同置身广寒宫一般,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李云博感慨地说道:“古人云:‘桂子月中落,芬芳云外飘。天香盈袖舞,不修品自高。’以前见书上这样写,还以为是文人骚客夸大其词,如今身临其境,方觉此言非虚啊。”
王克贞笑道:“好个‘不修品自高’!这话是古人说的?哪个说的,我怎未曾读过?哈哈,只怕是你这个古人信手拈来、直抒胸臆吧,岫南出口成章的功夫,在下佩服!”
李云博笑道:“真的有人说过,谁说的,倒真不记得了。守节兄选择在此安家,可真是眼光独特,心性高雅啊!”
王克贞道:“愚兄祖籍是庐陵,家里也种植桂花。可是远远比不上这金陵桂香村的规模。或许是这个原因,加上老父老母酷爱桂花的缘故,选择了这里。贤弟,你可能想不到,这桂香村数百户民众,主要依靠这桂花生存。”
李云博更加讶异:“什么,依靠桂花生存?这,小弟还是第一次听说,愿闻其详!”
王克贞神秘一笑:“快走,时间不早了,等会儿到了我家,就自然分晓。”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住处,下马前行,但见这座小院门楼矮小,甚至有些破败陈旧,两个巨大的金桂树冠赫然在目。可是推门而入,却发现前院宽敞开阔,台阶白石砌就,门堂朱漆一新,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整齐,俨然一个殷实之家的府第。一丛丛颜色各异的秋菊正在花圃里争奇斗艳,门前两株拔地而起的桂花树足足有人腰般粗细,树干虽不是很高,枝桠却很大,枝蔓杈上开杈,造就一个奇大无比的树冠,绿叶层层叠叠,将院落遮盖得严严实实,黄灿灿的桂花在绿叶间泛着金黄。
进了屋里,客堂修饰得更加富丽堂皇。小坐之后,就进后花园品茶。穿过后堂过道,后面一个更大的院落豁然眼前:数十株老桂树环院挺立,中间的庭台楼阁林立,假山荷池散布其间,宛如江南仕宦园林。李云博暗暗惊叹:这个状元郎,到金陵才几天,居然整出这么一个官宦的府宅来!看来升官发财的仕途梦,早就深埋心间了!而这种不露声色、暗中经营的嘴脸,只怕是金陵士子的普遍心态吧。
两人到一个依山傍水的楼阁里坐定,这时候,丫鬟端来茶水点心,两人边吃边聊。李云博端起那细瓷茶盏,捻开盖来,看见里面一根根碧绿嫩针蒂下尖上地悬浮着,下不着底,上不露面,茶水清澈略泛微黄,很是惊奇。不及去嗅,一股奇香扑鼻而来,顿时直送脑门,眼前似乎幻化出云蒸霞蔚的联想。迫不及待喝了一口,一阵温烫浓润过后,清凉甜爽直逼六脏五腑,口舌生津,微汗沁出,毛孔如秋风拂过,浑身上下舒坦异常。李云博大声赞道:“好茶!”
“招待莫逆之交,自然得用极品好茶了!”王克贞呷了口茶,笑着问道,“岫南贤弟博闻强记,而且是品茶好手。那你先来认认,这手上这瓷盏,可有讲究?”
李云博道:“小弟对于瓷器,是个地地道道的外行,仅仅是从史志典籍上知晓些皮毛。当今潭州醴陵、洪州浮梁、南闽德化、河北唐山为四大瓷都,定窑、官窑、钧窑、哥窑、汝窑为天下五大名窑。这玩意,都和书上记载的形状质地不符啊,应该是洪州官窑青瓷的变种吧。”
“哈哈哈哈,看来,你真是瓷器的外行。无论如何,这件东西,不可能是浮梁青瓷。青瓷四大特点是‘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磐’,这东西没一处像。”
“没想到,兄台还是瓷器行家,小弟佩服之至!守节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快说来,让小弟开开眼界。”
“行家谈不上,这件东西,还是知根知底的!告诉你吧,这样东西是密瓷。”
李云博大是蹊跷:“密瓷?闻所未闻。何为密瓷?”
“不知道吧,其实天下也没几个知道。”王克贞得意起来,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其实密瓷又叫‘秘色瓷’,是古代越州名窑进贡朝廷的一种特制瓷器。简称‘秘瓷’。 所谓‘秘瓷’,就是釉料配方保密瓷器,正宗吴越王室的东西。诗人陆龟蒙《秘色越器》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描写的就是这种瓷器。吴越开国君主钱鏐规定,越窑专烧供奉用的瓷器,庶民不得使用,且釉药配方、制作工艺保密。这套茶具,是家父十多年前往吴越国王室送茶叶,被国主接见,赏了一套密瓷,全家奉为至宝。不是贤弟光临寒舍,家父绝对不肯拿出来。呵呵……”
“小弟真是孤陋寡闻啊!这东西如此金贵,怎能拿出来喝茶?哦,贵府是茶商?”李云博捧着茶盏,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又一脸疑惑地问。
“贤弟是皇上和大唐朝廷器重的才俊,也是我大唐未来之栋梁。来到寒舍,已是给了愚兄和家人天大的面子,区区一套茶具,何足道哉!”王克贞不屑一顾地说着,又故弄玄虚起来,“贤弟先别急着问我家世,你来猜猜,刚才喝的茶水,是何种茗品?”
“天下珍稀,谁能尽知!何况小弟出身乡野,年未加冠,资浅历薄,哪里能遍尝天下极品。既然兄台考我,小弟斗胆一试,闹了笑话,兄台切莫见笑。”李云博小心谨慎地呷着茶,略一思忖淡淡地说道,“陆羽《茶经》小弟读过,却未有关于此等茗品的记载。他只是在茶叶产地出处的最后,记了一笔‘某某某十一州未详’,袁州吉州在列,说是‘往往得之,其味极佳。’小弟估计,只怕这就是兄台老家吉州庐陵的嫩叶。这制作工艺,应该加入了其它辅料,比如干花香薰之类,究竟是何等神物,小弟也说不准……”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过目不忘。《茶经》上如此轻描淡写一句,你居然也能记得。”王克贞大笑道,“不瞒你说,这正是采自庐陵石虎岭千年古树上的清明嫩叶,精选数十种桂花熏香而成,是江西极品茗茶,名曰‘贵人茗’。家父曾经亲自前往杭州送到吴越王室的,就是这种极品。”
“好个‘贵人茗’,小弟享受了君王的待遇啊!”李云博又猛喝了一口,说道,“这贵桂谐音,既道出了工艺,桂花熏制,又寓意稀世珍品,只有高贵之士才有幸品尝。小弟有幸,真是不虚此行!”
“贤弟哪里话,你就是我的贵人!你我同科进士,为兄侥幸夺魁,可与贤弟才学相比,真是汗颜哪!区区一碗茗茶,何足道哉!”
正说着,管家来报:晚席准备好了。这时候,夕阳落山,留下满天红云。
“端过来,我和李翰林在花园里坐等月升、把酒言欢。”王克贞吩咐道。
“是,老爷。”管家拱手去了。
李云博连忙制止道:“不妥。小弟初谒贵府,当该见礼令尊令堂及嫂夫人。两人花园豪饮,成何体统!”
王克贞笑道:“乡野人家,怕上正席。岫南是磐磐大客,一起就食他们会忸怩不安,还是别难为他们了。”
李云博道:“既然如此,客随主便,那也得先见礼再说。”
“岫南礼数,当真周全。如此也好。”两人就起身,往屋里拜会家人去了。
一会儿回来,菜肴酒水已经摆上,两人客套一番,就开始对饮起来。酒过三巡,李云博道:“这是何酒,颜色淡黄,芳香浓郁,入口似觉甜醪,三杯下肚又有飘飘欲仙之感,可见酒力刚劲。小弟不知,何种佳酿,能够性品温柔如斯,而又兼具这等刚烈?”
王克贞笑道:“呵呵呵,这是我们庐陵王氏的祖传佳酿:桂花酿,天下名酒也!不瞒贤弟,我们是庐陵酿酒世家、制茶世家,举家迁至金陵,也是看中桂香村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上等桂花。你尝尝这菜蔬,桂花糕,桂花羹,桂香蹄髈,桂花烧鸡,桂花酸辣鱼汤……不知是否适合贤弟口味。”
“原来如此,我李云博真有口福!”李云博胃口大开的吃着,猛然醒悟道,“小弟明白了,兄台一路所言的民众依靠桂花生存,原来就在这里!”
王克贞笑道:“岫南贤弟果然慧根不浅,尝茶品酒,就能得此真意,愚兄服膺!来,愚兄再敬你一杯!”
李云博连连摆手道:“小弟不胜酒力,再饮的话,一定酩酊大醉,不能再饮了!”
王克贞道:“这酒精选五谷,采摘新鲜桂花酿制而成,又经过数十年窖藏,酒虽浓烈,却不会伤身,即便醉了,一觉醒来,清醒如初。”两人就你来我往,又饮了两杯。
突然,王克贞道:“岫南贤弟,你知道,愚兄为何如此感激你吗?”
李云博故作惊讶状:“兄台为何要感激与我?为何?”
王克贞道:“那日鹿鸣宴上,贤弟猜谜拔得头筹,入翰林理所当然。可是贤弟却谦让,要让位于我。而皇上高兴,破例让愚兄也进了翰林院。你可知道,新科进士一般如何授官?”
“那本该是兄台的,小弟胜出,纯乎侥幸。”李云博回了他一句,又问道,“新科进士如何授官,敢请兄台赐教。”
王克贞道:“本朝进士,一律先到地方任职,一般实授边远七品县令,以前科考功名前三甲,最好也就是州府所在地之大县就职,从六品。我等进了翰林院,直接就晋位正六品京官。到了地方,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混到这等要职。你说,愚兄不感激你,感激谁呢?”
李云博道:“兄台千万别这么说!你能得此要职,一是皇上恩宠,二是你才华过人。如若没有我这个外乡人参考,这翰林院庶吉士,还不是你的!”
王克贞道:“不对!你可知道,本朝图闽以来,科考就停止了。就算要科考,也是三年一次,算起来应该是明年。皇上提前恩科,就是想为你洗去异国罪臣的身份,如此说来,愚兄还是沾了你的光啊!”
“什么?皇上提前恩科,是为了我?”李云博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王克贞有些醉意,口无遮拦地继续说道:“冯相亲口告诉我的,难道还有假?他说,凭你的才学,状元十拿九稳,是你故意考砸了经解和诗文,然后又装起病来弃考,就是不想入我朝为官。可是皇上偏偏看中你的才学修为,恩准推迟策论考试,就是想留住你这个大才。冯相告诉我,你策论考第一,可能是害怕朝廷察觉你没用尽全力……”
“这个冯延巳,简直话说八道!科考发挥有好有坏,而且人人都并非全才,怎能无凭无据就信口开河?”李云博闻到此言,酒一下子全醒了,脸也一下子白了。
王克贞道:“是啊,他说得头头是道,愚兄也觉得不可能。愚兄的才学不及你,但运气好,更何况还有你这个贵人相助……哈哈哈哈……”
李云博问道:“兄台,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交代,李翰林客居金陵,没一个亲朋故旧,要愚兄多多和你交往,别让你在异国他乡,孤独寂寞,萌生,萌生去意。孙相也交代,要不遗余力地留住你,让你在金陵,在金陵安心做官……”王克贞醉意更浓,说起话来略显结巴,但半醉半醒、竹筒倒豆,将知道的一切,毫不保留地都说给了李云博。
李云博听着,顿觉大汗淋漓。原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闱科考,真的是南唐朝廷处心积虑为他设置的!这让他对李璟这个本来有了些好感的“明主”大打折扣,不免有些失落起来,脑子变得杂乱不堪,突然间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这时候,月亮初升,皎洁而明亮。虽然日子已经接近中秋佳节,但是悬在清辉朗朗夜空里的那轮月亮,却总觉得不那么圆满。李云博猛然想起家乡花鼓傩戏《定情山》里有这么句唱词:“十五的月儿十六圆,黄梨摘早味不甜”,或许是吧,更何况今夜还是十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