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客居金陵
九、鹿鸣宴上，新科进士各显神通（下）
皇帝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有的瞠目结舌，有的面面相觑，也有的满怀兴奋。李云博听了，却不免有些失望：这么玩一通游戏，胜了就入翰林院，真是荒唐！！他毫无兴趣，准备草草应付一下，以免生出什么事端来。但他转念一想，皇上金口玉言，应该一言九鼎，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如若言而无信，就绝非一个明主。于是决定，好好应对一番，看他如何兑现。如若真的当了翰林，皇上肯定会接见自己，到时候，就有机会和这位所谓的“睿主”面对面交谈，好好看看他的真面目了。打定主意，他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这时候，猜谜酒令开始了。但听冯延巳宣布：“请状元王克贞命谜！”
王克贞离席上前稽首道：“臣有幸开张，请，请皇上猜谜——臣的谜面是：‘徐州失去大半边，吕布杀落紫巾冠。大将骂他不骑马，孔明一心取西川。’臣有劳皇上赐谜底。”
李璟笑道：“状元郎费心了，出了个容易的，怕朕出丑。那朕猜了，这是个‘德’字。你喝酒吧！”
王克贞拱手道：“皇上真是有才有德，我朝大幸啊！”说罢，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李璟道：“朕也回敬一谜：‘关云长独行千里，赵子龙八面威风，猛张飞性如烈火，刘玄德一片忠心。’状元郎，你猜猜是个啥字？”
王克贞想了想，道：“皇上真是忧国忧民啊！这是个‘愁’字吧？”
李璟笑道：“状元郎果真睿智！答对了！”
冯延巳道：“状元过关了。下面请榜眼命谜。”
只见榜眼上前，道：“臣请冯相猜谜——谜面是：黄飞虎反纣王，几无身还；姜子牙辅周室，志在有心。”
冯延巳想了一通，文不对题地讪讪说道：“这个字，是个啥？大概是个‘思’字吧……不好说。老夫干脆喝酒算了！”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榜眼甚是尴尬，红着脸又说道：“那就请孙相猜吧。”
孙晟道：“这有何难，一个‘虑’字而已。你喝酒吧。”
韩熙载笑道：“看来，同为宰辅，左边的无思，右边的有虑啊！”
冯延巳怒道：“大国士，你这是何意？猜不出谜语，就没有了思虑？真是荒唐！”
韩熙载道：“冯相不必生气，游戏嘛，何必当真！”
李璟道：“冯爱卿别胡思乱想，韩大人是说你猜谜没有用心思开个玩笑，生什么气啊！继续。”
冯延巳压住怒火，继续说道：“请探花命谜！”
韩熙载道：“冯相，孙相还没有回敬呢！这章程还是要讲的！”
冯延巳没好气地说道：“孙相，请吧。”
孙晟想了想，道：“敢情韩大人代劳。”
韩熙载道：“也好。老夫替孙相回敬一谜：‘鸿门宴相会，高祖有点无斯文，祝英台哭坟，今生今世失梁兄。’榜眼郎，请吧。”
榜眼一听，半天找不着北，呆了一阵，道：“这个字，晚生猜不出来。甘愿罚酒……”
冯延巳看了他一眼，又环视大家，道：“有人猜得出吗？”顿时，宴厅里没了声响。突然，李云博道：“小生猜猜，这应该是个‘初’字。哈哈，韩大人的谜，出得真有点难啊。小生要不是在金陵呆上数月，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道谜啊！”
“‘初’字？对，就是这个字。”众人恍然大悟。
冯延巳道：“这个谜面有问题。祝字是‘示’旁，不是‘衣’旁。韩大人罚酒三杯！”
“哈哈哈，冯相又闹笑话了吧？”韩熙载笑道，“谁给他解释解释。”
李璟道：“朕来解解吧。这高祖姓刘，没有斯文，就是去文，留下个‘刀’旁，祝英台失梁兄，剩下个‘示’旁……”
冯延巳急道：“那一点呢？而且，‘劉’字的左边也不是‘文’字，所以，谜面有问题。罚酒，罚酒！”
李璟笑道：“冯相又外行了不是？所以，韩大人说，高祖‘有点’无斯文，这一点在这里嘛。而这个‘劉’字，金陵大街小巷里，各种刘姓作坊的记名印刻都写成‘刘’，颜真卿的楷书就有这等写法，而民间省事也这样写行草，也很普遍了。转了几个弯啊，这正是这个谜语出得妙的地方。”
冯延巳听罢，顿时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他突然悻悻说道：“请探花命谜。”
探花起身道：“我的谜面是——‘神农氏著书立说。’晚生请恩师江中丞猜。”
江文蔚道：“哈哈，这是个‘苯’字。老夫也回敬一谜：‘关云长刮骨疗毒。’探花郎，请吧。”
“这个——我猜，猜不出，认输。”探花说罢，涨红了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哪个来猜？”
“晚生以为，这是个‘谬’字。”状元王克贞答道。
“很对，关羽就诊嘛。”李璟听罢，大加赞许。
轮到李云博了，他想了想，道：“小生请韩大人猜：‘楚霸王乌江自刎。’”
韩熙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项羽身亡，就是‘羽卒’此乃‘翠’字。我回敬你一谜：‘关云长败走麦城。’”
李云博也脱口而出：“韩大人好才情！关羽死难，也是‘羽卒’，仍是个‘翠’字。”
几轮下来，只剩下李云博和状元王克贞了。李璟道：“剩下两位高手了。我看，就改过来，大家出题，难难他们，看谁更厉害一些。你们猜对了，出谜的人仍然要罚酒，你们还可以回敬，若猜不出要罚三杯！朕先来：‘兔遁吴刚走，嫦娥下凡尘。’王克贞，这是个什么字？”
王克贞道：“回禀陛下，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个‘腔’字。”
李璟喝了酒，又道：“嗯，不错。‘塞北跨骏马，志在通西域。’李云博，这是个什么字？”
李云博道：“回禀皇上，这是个‘骞’字。”
李璟道：“当真不错。朕又要喝一杯了！你们不回敬吗？”
王克贞道：“臣不敢。”
李云博道：“微臣回敬皇上一谜，这是我家乡的顺口溜：‘一飘三点头，盖条走马楼，拿床破席子，牵头水牯牛。’恭请皇上打一字。”
“这是个字吗？”李璟被问住了。
冯延巳道：“李云博，你违了章程，这里面没有人物典故……”
韩熙载道：“皇上，这道谜出得妙！但凡君主，都希望如此人啊！”
李璟恍然大悟：“原来是个‘舜’字！生动风趣，朗朗上口，的确不错。而席、夕谐音，也是一法，还寄寓了对朕的期望啊，妙妙妙！”
李云博道：“皇上圣明！”端起酒樽饮了。
李璟笑道：“时候不早了。韩大人，你出个难的，如何？”
韩熙载道：“老臣遵命！状元郎，听好了：谜面是：‘一个大来一个小，一个跑来一个跳，一个喝血一个吃草。’”
“这是个啥字？”王克贞大窘，愣了半天，道，“晚生甘拜下风，罚酒！”说罢，饮了一杯。
“李云博，你猜得出吗？”
李云博道：“这还真有点难。韩大人，您真是挖空心思啊。这谜面里，既无人物也无典故，只怕藏在谜底中吧。嗯……应该是个‘骚’字，自古诗骚并称、风骚绝代，骚，乃屈大夫之《离骚》是也。韩公，对吧？”
冯延巳喜道：“老韩，喝酒，喝酒！你出得妙，害得我又差点儿出丑，还以为既无人物又无典故，违章了呢，幸亏忍住了没说出口。没想到吧，你那九曲八拐的花花肥肠，居然有人看得透！哈哈哈，快喝酒，你这老狐狸，终于被罚了！”
韩熙载长叹一声道：“真是后生可畏啊！”说着，端起酒来，连饮三杯。
李璟道：“今日鹿鸣宴上，新科进士都各显其能，让朕大开眼界，我大唐的读书人里，真是人才济济啊。尤其三甲进士李云博，赢了最后的酒令。朕说话算数，李云博入翰林院，明日立即赴任！”
李云博连忙跪下说道：“多谢陛下隆恩。只是，微臣有事要奏。”
李璟道：“李翰林，有何事情，但奏无妨。”
李云博道：“启奏陛下，微臣年未加冠，而且科考成绩平平，今日酒令得胜，纯属侥幸，在下无论才德资历，都不适宜居此高位。而状元王克贞，科举夺魁，适才猜谜行令又和学生不分伯仲。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学人殊荣授予状元，才是名至实归。请陛下垂允。”
李璟笑道：“小小年纪，居然有此胸怀，不简单啊。年未加冠没关系，我朝规制，十六岁就可以参加科考，出类拔萃者也一样授官。不如这样，今日朕高兴，又得贤良之才，就破例开恩，准你所请。王克贞听旨：朕拜你为庶吉士，与李云博一起入翰林院事驾！”
王克贞听到皇帝如此宣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哪有这等好事！真是好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适才猜谜输给李云博，还有一点不服气，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居然要把入翰林院的资格让给自己，不免有点内疚，可听到皇上如此封赏自己，顿时喜得心花怒放，连忙跪下谢恩：“微臣王克贞叩谢皇上隆恩。微臣一定竭力尽忠，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璟笑道：“王爱卿，你起来吧。你要谢，就谢李爱卿吧，这官，是他为你要的。哈哈哈……”
李云博揖道：“启奏皇上，这绝非微臣功劳……”
李璟打断他的话，说道：“朕开个玩笑，李爱卿别紧张。好了，你们继续宴会，朕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但听管事太监高声唱道：“皇上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