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你家要卖什么东西啊?”
李群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师傅表情有些黯然,他先是指了一下门口那些东西,紧接着又指向里屋的一个物件道:“把那些和这个都搬下去吧,不要了,都卖掉。”
林凤瑶看了一眼老爷子所指的物件,居然是一台老式的留声机。
“哎哟,张师傅,这么好的东西你舍得卖掉啊?还是卖破烂儿?我们给不了你多少钱的。”
李群看着那东西就觉得稀罕,以前这可都是外国人才会用的东西,如果一般人家里放个留声机,估计还要挨批 斗呢。
而林凤瑶此刻已经被这个极具时代色彩、美到令人窒息的留声机所吸引。
这款留声机是美国胜利牌,带有其标志性的小狗听喇叭商标。这款柜式落地留声机那可是相当有名,它生产于1910年左右,整体采用优质的桃花心木打造,黄金色的唱臂与唱头内部搭载瑞士精密机芯。可以说在老式留声机这个圈子里,它是当之无愧的王者。这老张家里,以前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老张看着面前的留声机,嗓音有些沙哑地说道:“素琴以前最爱听唱片,她还爱跳舞......现在人都没了,我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只会睹物思人,让我更难受......收走吧,都拿走就清净了。”
林凤瑶打开唱片机下的柜子,里面居然还塞满了唱片。其中有一张唱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竟然是民国时期顶级明星周璇的亲笔签名唱片。这种唱片本身就拥有极大的收藏价值,加上明星本人签名,就更加难得了。
李群有心想劝两句,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问道:“那你准备卖多少钱?你也知道,我们站把这收回去,就当废铁废铜卖了。”
老张叹口气说:“十块钱,都拿走吧,随便怎么处理都好,我现在看见它就难受。”
李群望向林凤瑶,而后者也已经打量完毕,朝师傅使了个眼色,说道:“张师傅,我看要不这样吧,这唱片机还有这些唱片,我出一百块先拉回我家。如果您什么时候想念了、后悔了,可以随时去我那里赎回来。这么好的东西,先不说它代表着您和爱人之间的回忆,单是这物件被扔在废品收购站都够糟践的。您看怎么样?”
李群听闻急忙跟着附和:“对对对,老张,这我徒弟你也见过,小林,他特别喜欢这些老物件。让他拿回去肯定爱惜,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想了,就去他家拉回来。这个办法好!”
老张想了想,点头说:“好吧,拿走吧,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反正现在我看见它就难受。”
老人家说着声音居然哽咽起来,李群见状急忙摆手,让林凤瑶把留声机搬走。
林凤瑶和李群小心翼翼地将留声机和一些生活用品搬下去放在架子车上。由于林凤瑶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他让师傅稍等,自己跑回家拿了些钱,又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走上楼。
“张师傅,抱歉让您久等,您数一数,这是一百元钱。还有,这是我家的地址,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回去,随时欢迎。您放心,您的留声机我会妥善保管,绝对不会卖掉的。”
老张感激地拍拍林凤瑶肩膀,又对他说:“小林,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为我着想,谢谢你了。但短时间内,我还不想看见它。对了,这屋里的东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一并拿走吧。”
林凤瑶有些诧异,老张又补充道:“老伴儿走了,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们两个曾经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看着它们,我只会越来越难受......我女儿准备接我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所以我不想留着它们了。”
原来如此,这老张是准备回上海跟孩子住。他屋里这些东西,说实在的还真挺不错,特别是墙上镶嵌红木的瓷画四条屏,绘画功底非常高深,用的是粉彩......咦,等等。
林凤瑶正在心里感叹这四条屏的画工不错,忽然间他看到那瓷画的落款写着“陶迷道人王琦”。
哎呦呦,这可不得了!林凤瑶啧啧摇头,这四条屏的瓷板画是大有来头啊。
先说这落款,“陶迷道人王琦”,此人乃“珠山八友”之首。而何为“珠山八友”?其实真正的“珠山八友”不止八个人,他们是王琦、王大凡、汪野亭、邓碧珊、毕伯涛、何许人、程意亭、刘雨岑、徐仲南、田鹤仙。
这批人基本都是清朝末年御窑厂停烧后流落民间的瓷板画高手,代表了陶瓷艺术在民国期间的艺术顶峰。
特别是这王琦,他尤擅人物画,以写意人物与草书长题别树一格,所绘的人物神情捕捉准确,刻画细致入微,惟妙惟肖。在他的画里还加入了很多西洋画的处理,比如明暗对比、远近虚实的透视处理。
林凤瑶刚刚第一眼看到时还没想起来,此刻越看越是喜爱。他记得在2010年左右的一次拍卖会上,王琦、汪野亭的粉彩人物、山水瓷板一套拍出了三千两百七十七万的夸张价格。可以说他们的瓷板绘画,其价值远超黄金,且一画难求。
此刻老张家所挂的瓷板四条屏描绘的是四位罗汉尊者,无论是人物的绘画风格还是草书的题字,都没有一点问题,是真迹无疑。
“张师傅,不瞒您说,您这粉彩四尊者的瓷板四条屏是好东西,假以时日可是能卖上大价钱的。您舍得现在把它出给我吗?”
老张看了一眼,却丝毫没有留恋:“拿走吧,真正的好东西还是要在懂得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这四条屏也是素华当年的嫁妆,从她家里带出来的,我并不太喜欢,我更喜欢山水画。小林,它是你的了,都拿走吧。”
林凤瑶咧着嘴,心里那叫一个斗争。价值几百上千万的老物件,这老爷子竟然直接让他拿走?这怎么好意思呢?他自认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张师傅,您说您喜欢山水画?是这样,瓷板我今天先拿走,您什么时候出发回老家?”
“明天中午出发,坐火车走。”
“好,那您稍等,我赶今天晚上之前送您一件临别的礼物,就当做是一点心意。”
“小林,不用破费的,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那可不行,您的随口一说可让我占了太大的便宜。我还是那句话,无论留声机还是这四条屏,如果您什么时候想了、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再拿回去。”
李群在楼下等着着急,见林凤瑶好不容易出来了,怀里抱了几幅沉甸甸的瓷画。
“小林,你这是干啥呢?”
林凤瑶将瓷画小心翼翼地摆在架子车上,双手一拉道:“师傅,我先把这东西拉回去,然后请半天假。张师傅平白给了我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我必须得给他准备一些还礼,不然的话我这良心过不去啊。”
“也对,这能听歌的机子不便宜呢,咱们街坊大概只有老张等个别人能买得起,他们当年都是技术大拿,换做咱们,根本就不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