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站长早上好啊~~大家吃饭了吗?我给大家带了礼物。”
周一早上,林凤瑶收拾妥当,买了几个牛肉饼,到单位来上班。
“哎呀呀,小林呀,你可终于回来了~看你气色不错啊。”
身材敦实的李群似乎永远都那么红光满面,她接过林凤瑶手上的牛肉饼,主动去给其他人分。
“林哥,你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咱们这儿可出了件大事!”
王长虎这家伙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贼溜溜地说道。
“大事?咱们站能出什么大事?”
王长虎瞪着眼睛说:“真的,我没骗你。咱们站从别处收了一件瓷器,被一个外国人看重,花二十块钱买走。可谁知怎么着?那家伙扭头跑去书院门,卖了两千块!呵,你说这是不是大事?那么个宝贝怎么没让我遇到呢?便宜了一个洋鬼子。”
“噢,二十块钱买走,卖了两千?看来你口中的洋鬼子是个行家。哪里的洋鬼子?”
王长虎回忆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是哪儿的洋鬼子,反正是黄头发、高鼻子、蓝眼睛。”
林凤瑶点点头,那些外国人长相都差不多,是挺难分清的。只是没想到,吓走了一个松本小次郎,又来了个欧美人。红旗市的古玩圈,注定越来越不太平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林凤瑶知道,这也是大势所趋。随着改革开放政策越来越宽,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一定会逐渐浮现出来,这里面有本地人,肯定也有外地人,甚至是外国人。
“行了,长虎,别嘟囔了,你呀,就没那个命,就算那件瓷器让你捡到,你敢开口卖两千吗?”
王长虎挠着头有些不服,可想一想也是,他还真不敢开口要那个价,自己都会把自己吓着,如果是他,要个两百块钱就顶天了。
“小林,别听他瞎说,谁知道人家卖的是不是咱那儿那一件呢?都是道听途说,也没人亲眼看见。来来来,干活了干活了~~今天的任务就是去走街串巷,到老街坊里去收~!”
李群拍了拍手,王长虎那边嚎了一嗓子,转身带着另一名小伙徐毅,推着架子车就往外冲。
林凤瑶倒觉得新鲜,问道:“师父,那今天咱俩一辆车?”
李群拍了一下身边的架子车说:“当然,咱师徒两个今天计划跑三个街坊。来,挂上,走着。”
李群将架子车前面的绑带套到林凤瑶的肩上,然后她自己就往车斗里那么一坐,像坐黄包车的阔太太一样。两人拉着出门了。
“收破烂嘞~~~谁有破烂儿~~~”
林凤瑶扯着嗓子在街坊里边走边喊号子。
“收破烂的,稍等一下~!”
纺织城的各街坊稍老一些的都是那种青瓦红砖的三层苏联老楼。有需要卖破烂的,便探出脑袋在窗户上吼一声,然后颤颤巍巍地下了楼。
周一早上这个时间,年轻人们都在上班,屋里留着的都是腿脚不便的老年人。这个年代的老年人大多省吃俭用,收集的旧报纸、旧柴火、牙膏皮什么的,根本舍不得扔,积攒一堆,只等收破烂的来了拿去换些钱。
“嫂子,您这次攒的旧报纸挺多呀~!”
“六婶,孩子对象找着了吗?”
“大娘,我大爷身体还好吧?”
李群是个热心肠,这老街坊里的老头老太太她大多熟悉,跟谁都能唠上两句。
那位大娘摆摆手说:“唉,一天不如一天了,别提了,现在连个楼都下不了,我看再过一阵儿,也是时候去上西天了。”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娘,您没听人家讲过吗?平日里身体越是不好,活的岁数越大。我家大爷啊,虽然看着身体不好,说不定还能活到一百岁嘞~!”
“哎哟哟,可拉倒吧,他活一百岁,可把我要劳死了!称一称吧,多少钱?”
李群使了个眼色,林凤瑶在后面喊道:“大娘,您拿好,一块三毛八~!”
他数好了一些毛票和小硬币放在那老太太的掌心里,后者极其宝贝地用一张蓝色手帕把钱包起来,这才扭身回家。
“收破烂的~收破烂的~我这也有东西,等一下哦~~~”
不一会儿,各楼各单元的老人家们拎着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都下了楼。林凤瑶忙着给大家称重,李群就给大家数钱,顺带拉家常。
林凤瑶也是对自己师父颇为佩服,这么多街坊邻居,姓什么叫什么,李群都能喊出口。
不但如此,她还知道每家每户的情况,谁家的老爷子身体不好,谁家的老太太有点什么毛病,谁家的子女比较有出息,谁家又还养着小宠物,如数家珍。
“师父,您这记性,我不佩服不行啊。这么多街坊,您是怎么全记住的?”
李群得意地扬了下头说:“怎么样?服了吧?你师父我也是有点自己的绝活儿,这玩意儿是教不来的,天生的。”
林凤瑶深以为然,他师父就属于那种社交天花板,无论哪儿来的陌生人,她绝对能在三分钟之内跟人家熟络起来,半小时后就能称兄道弟。
年轻人她就张罗着给人找对象,老年人她就张罗着给人家的子女找对象。总之就是两个字——热心。
两人走走停停,转完了两个街坊,等到第三个街坊的时候,李群顿了一下,交代道:
“对了,小林,有件事你不知道,就是经常到咱们站来卖旧书旧报纸的老张,他老伴不在了。等会儿要是见着他呀,不要往那方面聊,他们两口子感情很好的,爱人离世对他打击很大。”
林凤瑶点点头,他对那位退休的老干部印象还是很深的,那位老人家每次骑自行车来卖东西,永远都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白衬衣的领口也永远白皙,不能发黄,即便是洗到掉色卷毛边,也不能脏。
还有一个最大的印象,那就是帽子,这位老先生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能不戴帽子,相当讲究。
等到了地方,林凤瑶依旧扯开嗓子喊收破烂,有需要的人家拿着东西陆续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三楼的一扇窗户被推开,老张探出有些憔悴的面容,冲下面招手道:“老李,让小伙子上来一趟吧,我有东西要卖,但是搬不动。”
“啊?有东西要卖还搬不动?”
李群和林凤瑶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哪里不太对。
“小林,走,咱俩上去一趟吧,能开解就开解几句。”
林凤瑶当即把车上的东西绑好,两人从楼梯上至三楼。
老张家的门敞开着,门口走廊的地方已经堆了一些破烂,大多是生活用品,有一些看起来还蛮新的。林凤瑶猜测,估计是他去世爱人平日里的物品。
一步跨入老张家里,林凤瑶的第一个感受,那就是讲究,绝对的讲究。
你也说不上来哪里讲究,总之他的家具与大多数人家里的也没什么不同,可偏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水泥的地面经过长时间大力拖擦,已经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质感。
沙发上用镂空的白丝巾铺了一个菱形,桌面花瓶里甚至还插着几朵鲜花,这在老街坊其他人家里是绝对见不到的。只有从十里洋场走出来的“老克勒”才会如此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