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凤瑶眼中,那是一把椅型有明显侧角收分、直棱梳背、清秀雅致的仿竹笔梗式扶手椅。
这是典型的江南木作,但距离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材质,不过他却能确定这是木质仿竹节形。
与北方的椅子不同,眼前的这把椅子带有明显的江南气息,小巧纤细、温婉,包浆厚实,带有正常的使用磨损痕迹,一眼大开门的老货,估计能追溯到清朝中期。
林凤瑶这一看便心痒难耐,但他又不能突兀地走进去问人家老汉这椅子卖不卖。
给少了人家不愿意,给多了他又怕吓着别人。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丝滑地把对方的椅子买走?
林凤瑶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好办法,既能让对方满意,也能较为丝滑地换走对方这把椅子。
想到这儿,他立马回身跑到朝天宫那里,刚刚他路过时就看到那有一家供销社。
他没有直接冲进供销社,而是找了个公厕,把捆在身上的钱取出几张塞进口袋。
“同志,你好,给我来一把摩斯椅。”
林凤瑶要买的正是摩斯椅,八十年代几乎家家都有的时髦货。
这种椅子也叫电镀折叠椅,大红的软包人造革座面,明晃晃的椅腿,靠背能调节,还可以折叠收纳,是时下老百姓眼里的紧俏物资。这一把摩斯椅在八四年可不便宜,直接花了林凤瑶五十块。
背着摩斯椅,兴奋地又回到刚刚那个小院,走到门口“哎呀”一声摔倒。
院里正喂狗的老爷子急忙起身看了一眼道:“小伙子,你没事儿吧?”
林凤瑶龇牙咧嘴道:“哎呀,疼疼疼,摔得我好疼。”
“哎呦,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快快,坐到这儿来休息一下。磕破了没有?我屋里还有红花油,给你抹抹。”
要说这年代的老人家,那是真实诚、真热心。
林凤瑶一瘸一拐,拖着摩斯椅顺利混进院里,就坐在长着青苔的台阶上揉着脚脖子说:“大爷,不用了,我穿得厚不要紧,缓一缓就行。谢谢您了。”
大爷看他没事,便又坐回椅子说:“小伙子,听你的口音不是金陵人吧?”
林凤瑶一看有门,急忙搭话道:“是啊,我是红旗人。跟着我们车队来送货,他们在那卸货,我就出来转转。走到那不小心绊了一跤,看我这笨的。”
“红旗市的人呢?红旗市也是个好地方,我以前去过,就是太干燥,不太适应。哎,小伙子,你旁边放着的是摩斯椅吧?”
“对呀,大爷,您也喜欢这摩斯椅?”
那老爷子倒也实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道:“那当然了,又好看坐着又舒服,比我屁股底下这个破烂好多了,谁不喜欢?就是太贵,一把椅子最便宜的三十块,最贵的要五十块,抵上不吃不喝一个月的工资了。”
“呵呵,是呀。”林凤瑶接话说,“我们也就是刚跑完车赚了些钱,这才想着把这稀罕物带回家去。对了,大爷,这院里就住了您一个人吗?家里人呢?”
“唉,儿女也都成家了,在外面住,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平时呀,也就是我们来福陪我说说话。”
老爷子说着,又摸了一下腿边黄色的小土狗。小土狗摇晃着尾巴做回应,一双明亮的豆豆眼却一直盯着林凤瑶,满是好奇。
“大爷,我看您这还养的鱼、养的鸟,想必年轻时候也比较爱玩吧?”
大爷呵呵笑道:“那当然了,我小的时候家里还比较殷实,后来因为这个差点没把我关进去。总之,老头子我对现在的生活也已经很满意了,只求无病无灾,孩子们经常回来看看,热闹热闹。”
老爷子说到这儿,表情有些落寞。而林凤瑶却仿佛颇有感触,忽然竟哭了起来:“呜呜呜......”
“哎,小伙子,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呀?是刚刚摔疼了吗?”
林凤瑶哽咽着抬起头,擦了下眼角道:“大爷,不瞒您说,您和您坐的那个椅子,让我想起了我爷。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啊,我爷就坐在这样的一张椅子上,我总喜欢缠着他给我讲故事。
他给我讲三国,给我讲水浒,那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日子。可现在我成人了、赚钱了,我爷却不在了,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呜呜呜......”
林凤瑶说着说着又受不了了,再一次低头哽咽啜泣起来。那眼泪流得情真意切、不多不少,即便是专业电影学院的老师,也得给他亮牌子打满分。
“哎哟,多孝顺的孩子,快别哭了别哭了......你有这份心,你爷爷在天上看见也就欣慰了......”
林凤瑶又用袖子擦了下眼角,觉得时机已到,抬头说:“大爷,我有个不情之请。看到您这把椅子,就让我想起了我爷。我想用我这把椅子换您那把,您看行吗?”
那老爷子一听顿时愣住,眼睛不自觉瞟向了那把锃亮的摩斯椅:“小伙子,这......这不大好吧?你的摩斯椅那么值钱,换我这个又硬又旧的破椅子,你也太吃亏了。”
林凤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人家也太实诚了,居然还觉得他会吃亏。
“不......不吃亏,大爷,这椅子对我来说承载着我对我爷幼年的记忆,是情感,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您换给我,那是成全我,我先谢谢您了。”
“哎哟,好孩子,好孩子,别谢别谢,这是我老汉占了天大的便宜。给给给,拿去吧,拿去!”
老人家站起身,把自己所做的椅子往前拉了拉。
林凤瑶开心地点了一下头说:“大爷,那我把这个摩斯椅也给您放屋里去,抬着怪沉的,您说放哪儿?”
“哎哟,谢谢,谢谢了。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孙子呀,我做梦都能笑醒。跟我来,就放这屋里吧。”
林凤瑶跟着大爷走到他身后的屋内,屋子虽然不大,但却放得满满当当的。
大爷将靠墙角的一个马扎子拎起来,对林凤瑶说:“就搁到这儿吧,我以前坐的这马扎子,一根腿坏了,不过这马扎子我从小就见我爹也坐过,要不你一块拿去吧。”
大爷说着,就把自己手上的马扎子塞给林凤瑶。
林凤瑶这一看,顿时脑袋像被雷击了一样,这老爷子递给他的,哪里是什么马扎子?这材质、这样式,不是典型的明式黄花梨交椅吗?
交椅据说最早是由胡床演变而来的,在民间就被称为马扎子。一般由八根木料构成,四腿 交叉,两头以短料连接,可以折叠,方便移动。
往后经过时间的发展,人们又给这种马扎加长了前后腿,前腿后倾部分并向前兜转,做一条罗圈,同时添加靠背,着地的部位又附加了踏板,最后便形成了经典的明清时代交椅。
这种交椅上乘之作多用黄花梨制作,结构与装饰比宋代无扶手的交椅更加复杂。除了木材名贵,在很多位置还会用黄铜加固作为装饰。
眼前大爷递给林凤瑶的这把,除了有些尘土外,还能够看出其天然的色泽包浆红紫润亮,黄花梨所独有的纹理极具美感,既增加了交椅的灵动之气,却又不失华贵。
虽然其中一个椅腿因为虫啃鼠咬有些破损,但并不影响整体。林凤瑶只需用铜件稍作拼接,这就是一把完美的精品之作。不夸张地说,这把椅子现在抵得上他们院里收来的所有物件的总和了。
他清楚记得,在2001年的佳士得拍卖会上,有一把形制相似的交椅,拍出了三百三十万港元的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