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办就是。”
“胡帅!”
赵桓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在喊,“是不是姓凌的抓住了您什么把柄?您跟末将说,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
“我说了,别问了。”
胡海涛打断他,声音忽然多了一丝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桓,“你按我说的做。从明天起,该发军饷发军饷,该拨粮草拨粮草。其他的事,不要多问。”
赵桓站在桌案前,手指攥得咯咯响。
他从来没见过胡海涛这副模样——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蜷缩在角落里,连尾巴都夹起来了。
“末将不明白。”
赵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胡帅去凌风家之前,还说要看看贺兰昭赔罪时是什么嘴脸。怎么喝了一顿酒回来,就全变了?”
胡海涛的肩膀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疲惫得像一个三天没睡的人:“赵桓,有些事,不是你能懂的。照办就是。”
赵桓站在原地,盯着胡海涛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摔出一声脆响,震得窗纸扑簌簌地响。
胡海涛独自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冷光。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帅府的军务流程就变了。
赵桓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照办。
帅府的书吏们把前一天积压的军务文书一份份誊抄出来,装进封套里,盖上帅府的印戳,派人送到凌风的值房。
凌风坐在值房里,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文书。
有调防的,有粮草调配的,有人事调动的,每一份的末尾都留着一个空白的副署栏,等着他签字。
他没有签得太快,也没有故意拖延。
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一遍,偶尔用笔在关键的地方批注一两句,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凌风,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色浓黑,力透纸背。
签完的文书被送回帅府,帅府的书吏们再盖上帅印,发往各营。
头几天,帅府上下都不习惯。
那些在帅府当差多年的文吏们,从没见过一个主帅的军令需要副帅副署才能出府的——这不是明摆着把帅权分出去一半吗?
但他们不敢多问,因为胡海涛这几天脸色阴沉得吓人,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二月初五,耀北军各营的军饷按时拨付,一文不少。
骑兵营的马料恢复到原来标准,粮草也按额拨到了各营的伙房。
那些之前因为胡海涛克扣而饿着肚子训练的士兵们,拿到饷银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敢信。
“真的发了?”
“发了,一文没少。”
“凌将军……这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天工夫,整个威北关的底层士兵都知道了——军饷补发了,是凌风逼着胡海涛放的血。
凌风在耀北军中的声望,一夜之间涨了一大截。
但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赵桓的房间里,灯油添了两次,窗纸上映着他来回踱步的影子。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胡海涛是什么人?
那时候的胡海涛,横得很,谁的账都不买。
现在呢?去凌风家喝了一顿酒,回来就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凌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军务副署权都交了出去——这哪里是胡海涛?
这分明是一个被人捏住了命脉的傀儡。
问题出在那顿酒上。
赵桓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从胡海涛回府之后的表现来看,凌风一定用了什么手段,逼得胡海涛不敢反抗。
是什么手段?
根本不知道。
赵桓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凌风一个边关守将,凭什么挟制主帅?
第二天,赵桓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王秦的。
赵桓在信里把威北关最近发生的事写得清清楚楚——凌风如何在酒宴上对胡海涛发难,韩烈如何出面替凌风撑腰,胡海涛回府后如何交出军务副署权,凌风如何借机架空主帅、独揽威北关的军政大权。
他把信封装好,用火漆封了口,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亲兵,快马送往京城。
然而赵桓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没能出威北关。
信使在城门口被拦下了。
拦他的人是韩烈手下的一名小旗。
他带着两个情报司的暗探,在城门口的角落里拦住了赵桓的亲兵,亮出腰牌,让亲兵把信交出来。
亲兵认得情报司的腰牌,没敢反抗,乖乖交了信。
小旗当场拆开信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封好,还给亲兵,笑着说:“辛苦了,继续赶路吧。”
亲兵惊疑不定地接过信,翻身上马,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怀里揣着的那封信,已经被孙小旗换过了。
真正的信被换成了另一封——内容变成了赵桓向王秦汇报威北关军务井然有序的平安信,上面还盖着赵桓的私印。
那枚私印,是情报司用三天时间仿刻的,大小、字形、印泥的颜色,分毫不差。
小旗看着亲兵远去的方向,把手里的真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情报司。
韩烈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看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赵桓这个人,”韩烈放下茶杯,“太着急了。”
凌风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也没有表情。
“王秦那边会信吗?”凌风问。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到的信上写的是平安无事。赵桓的私印在那上面,就算将来有人翻旧账,也翻不出什么。”
“赵桓这个人,不能留在威北关了。”
韩烈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打算怎么处理?”
凌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目光里有一种冷到极处反而显得平静的东西。
“借胡海涛的手。”
韩烈挑了一下眉毛:“他会愿意?”
“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