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山带着人退到了将军府。
从城门口到将军府,三里长的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
有守军的,有北凉骑兵的,有百姓的。
将军府门口的战斗更惨烈。
赵长山站在台阶上,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
他们的刀全卷了,箭全打光了,盾牌全碎了。
有人赤手空拳站在最前面,双手都在抖,但嘴抿成一条线。
将军府的大门被北凉兵从外面撞得咚咚响。
赵长山把刀举起来,刀尖抵在门板上,整个人死死地顶住门。
“顶住!”他嘶声吼道。
旁边的士卒学着他的样子,用刀插进门缝里,用肩膀顶住门板。
门外的撞锤又撞了一下。
门闩断了。
大门轰然倒塌。
北凉兵如潮水般涌入。
赵长山站在台阶上,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士卒围成一个半圆,把他护在中间。
他们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咬。
一个亲兵被捅穿了胸口,他抓住捅他的矛杆,把那个北凉兵拽到面前,一口咬在对方的鼻子上。
北凉兵惨叫着松开手,那亲兵拔出胸口的矛尖,横着一扫扫倒两个,然后跪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赵长山的刀砍卷了,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枪尖对着涌上来的北凉兵,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乱戳。
身后的士卒们一个个倒下,那半圆往里缩了一步又一步。
赵长山的后背已经贴在了将军府正厅的门槛上。
台阶上堆满了尸体,有守军的,有北凉兵的,层层叠叠。
血从台阶上淌下来,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流。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浑身是血,左臂甲片被砍掉,露出一道从肩膀到手肘的伤口,皮肉翻卷。
右腿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嵌在肉里。
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北凉兵把他围在中间,弯刀指着他的脸,矛尖顶着他的胸口。
没有人往前冲,也没有人退后。
一个北凉百夫长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降不降?”
赵长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颤颤巍巍地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那个百夫长。
百夫长看着那把抖个不停的刀,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手起刀落。
赵长山的尸体从台阶上滚下去,和那些守军的尸体堆在一起。
安化府城破。
拓跋渊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跪在院子里的俘虏。
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跪在院子中央,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有人穿着军服,有人穿着百姓的衣裳。
北凉兵不分军民,见到活人就抓。
拓跋渊的靴子上沾了血,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色的脚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扫了一眼那些俘虏。
参军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城里的百姓怎么处置?”
拓跋渊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杀。”
参军领命而去。
安化府城内,一场有组织的屠杀开始了。
北凉兵挨家挨户砸门。
老人被砍倒在门口,女人被拖出屋子,孩子被从床底下拽出来摔在墙角。
婴儿被从他母亲怀里扯走扔进水井。
街上到处是尸体。
女人的尖叫声从巷子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孩子的哭声在街角响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然后是北凉兵的狂笑声。
城门口挂满了守军人头。
吴革的人头被挂在最中间,面朝南方,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副将赵长山的人头挂在他旁边,嘴角微微上翘。
其他人头挂在两侧,一排一排。
城里的火在烧。
几十处同时烧起来。
北凉兵用火把点燃草料堆、绸缎铺、民房。
火借风势,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
有人从着火的屋子里冲出来,身上全是火,惨叫着跑了几步倒下去。
有人在屋里没来得及冲出来就被烧塌的房梁压在下面。
火光冲天,把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浓烟翻滚着升上夜空,黑灰色的,在风中扭曲。
天空被映成暗红色,像是整座城都在流血。
整整三天。
北凉军在安化府城内烧杀抢掠了整整三天。
粮食搬空了,牲畜牵走了,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水井里被扔进了尸体和粪便,彻底毁了。
三天后,安化府变成了一座死城。
残兵们在一处山谷里歇息。
篝火生起来了,火苗很小,柴不够,只够烧一顿饭。
士卒们围着篝火坐了一圈,身上盖着从营地捡来的毡布。
有人在用刀削木头,有人靠在土坡上闭着眼睛,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怀远躺在门板上,被放在篝火旁边。
亲兵把他抬了一路,门板上的木头已经裂了两道缝,用绳子捆着。
他的左肩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伤兵身上撕下来的布条。
呼吸很弱,眼睛闭着。
沈川坐在门板旁边,正在用布条缠一个伤兵的胳膊。
那伤兵叫小石头,十六岁,入伍刚满一年。
他的左臂被箭射穿了,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还在渗血。
沈川用手掌按住伤口,压了很久,确认血流得慢了,才开始缠布条。
缠了一层,又缠了一层。
“好了。”
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五天别沾水,别乱动,到了威北关找张老先生看看。”
小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川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站起来,走向另一个伤兵。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陈怀远睁开了眼。
沈川转过身,快步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
陈怀远的目光有些涣散,最后落在了沈川脸上。
他看着沈川,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沈千户。”
沈川凑近了一些。
“还剩多少人?”
“两万三千。”
沈川的声音有些发哽,“收拢了一路,还有一些跑散的弟兄在往这边赶。”
陈怀远沉默了片刻。
“吴革呢?”
沈川低下头。
“没出来。”
陈怀远又沉默了。
他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安化府呢?”
沈川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丢了。拓跋渊分了一万轻骑直扑安化府。赵长山副将……殉城了。城里……”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