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乱世荒年:从边疆悍卒开始崛起 > 第397章 没脸见徐帅
    陈怀远闭上眼睛。

    眼睑在抖,嘴唇也在抖。

    手攥着门板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沈川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正要站起来。

    陈怀远忽然开口:“是我不听你劝。”

    沈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怀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但我不是贪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赵崇武官大一级,他非要追,我能怎么办?我若抗命,他当场就能砍我的头。他爹是信国公赵翰,他在朝廷里有人,我一个小小四品武将,拿什么跟他顶?”

    沈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可我终究没有坚持。”

    陈怀远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要是早一点杀了他——在他下令追击之前就杀了他——那些弟兄就不会死。吴革不会死。赵长山不会死。安化府的百姓不会死。”

    “但我不敢。我怕被治罪,怕被朝廷追究,怕连累你们。我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是几万条命。”

    他闭上眼睛,嘴唇在抖。

    “我以为威北关大捷了,北凉人慌了,这是天赐良机。我怕错过战机,怕回去没脸见徐帅。现在呢?七万人出去,回来两万三千。安化府丢了。吴革死了。几千弟兄死了。都是因为我贪功冒进。”

    他重复了那四个字——“贪功冒进”。

    像是在认罪。

    沈川抬起头:“将军,您别这么说。拓跋渊的计太狠了,他连自己的部将都蒙在鼓里,谁能想到?这不是您的错。”

    陈怀远摇了摇头。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飘了几下,灭了。

    他顿了很久。

    “我还有什么脸见徐帅?还有什么脸见那些死去的弟兄?”

    沈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陈怀远看着沈川,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

    “沈千户,你带着弟兄们回去。告诉徐帅,陈怀远无能,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信任,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他顿了顿。

    “对不起北疆的百姓。”

    “告诉凌……算了,不用说了。”

    沈川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想说“将军,您别说了”,但他看见陈怀远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不再更改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怀远已经闭上了眼睛。

    半夜,山谷里一片寂静。

    篝火将熄,只剩几根暗红的木炭。

    士卒们裹着毡布睡在地上,有人在梦里喊娘,有人猛然惊醒又躺下,但无人真正睡熟。

    看守陈怀远的亲兵坐在门板旁,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终于撑不住,合眼打起了鼾。

    陈怀远睁开眼,慢慢用右手撑着门板坐起来,喘了几口气,咬紧牙关翻下门板。

    他站了片刻,弓着背往土坡后的树丛走去。

    他走得极慢,左腿发颤,左肩还在渗血。

    一个伤兵躺在土坡旁,兵器放在身侧。

    陈怀远弯腰摸过那把刀,动作轻得没有惊醒任何人。

    他攥着刀走进树丛深处,跪下来,朝着威北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久久抵着冻硬的土地。

    然后他直起身,抽出刀。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没有犹豫。

    当啷一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打盹的亲兵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先看门板——门板空了。

    他一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看了一眼——空的。

    被子掀在一边,上面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将军”,没有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慌了,抓起刀往土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不见了”。

    几个士卒被惊醒,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然后更多的人醒了。

    有人点起火把,有人抓起刀,有人朝土坡后面跑。

    树丛后面的草地被露水打湿了。

    陈怀远倒在那里,脸朝下趴在枯草丛里。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亮了他脖颈上那道深深的口子——血从那里涌出来,把整片草地都染红了。

    刀丢在一边,刀刃上沾着血。

    他的脸朝着南边——朝着威北关的方向。

    亲兵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去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干了。

    他抱着陈怀远的肩膀,想把他的脸从草丛里翻过来,翻到一半停住了,放声大哭。

    沈川从营地里冲过来。

    他分开人群,看见陈怀远倒在血泊里,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走上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陈怀远的衣襟整了整——那是他作为部下唯一还能为主将做的事。

    又把他的头发拨开,掖到耳后。

    然后伸出手,轻轻把陈怀远没有闭上的眼睛合上。

    他跪下去。

    双膝落在枯草上,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看着那片土地,看着冻硬了的泥和枯草,看着自己的血渗进泥土里。

    “陈将军走好。”

    “您不欠任何人的。该死的人,不是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赵崇武,你死得太便宜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转过身,望着北方安化府方向冲天的黑烟。

    那里还在烧,已经烧了三天了,还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翻滚着升上夜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过身,对收拢的残兵说:“回威北关。”

    残兵们从山谷里出发。

    两万三千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暮色中往南走。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人搀着,有人躺在担架上。

    陈怀远的遗体被放在门板上,由四个亲兵轮流抬着,走在队伍中间。

    门板上盖着沈川的披风,深蓝色的,边角绣着云纹。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担架的咯吱声,拐杖戳在碎石上的笃笃声。

    沈川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那个磕破了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焦臭——那是安化府还在烧。

    已经烧了三天了,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