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百户!”几个士卒趴在山路边上往下喊。
马成趴在灌木丛里,满脸是血。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的左臂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断了。
断骨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手臂内侧戳出来,上面还挂着血丝。
血从伤口往外涌,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身下的土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喊疼。
只是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闭着,嘴唇在哆嗦。
夜不收放出绳索。
几个老兵顺着绳子滑下去,动作很快,但很稳。
他们滑到马成身边,先检查了他的身上,确认没有其他的重伤,然后开始处理断臂。
一个老兵用布条在马成的左臂上方扎紧,止血。
另一个老兵把他的左臂轻轻扶正,把断骨塞回皮肉里。
马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硬是没有叫出来。
他的嘴里咬着一块布,布已经被牙咬破了。
他们用布条把马成的左臂固定住,防止在拉拽过程中二次受伤。
然后系上绳索,上面的人拉,下面的人托,一点一点把他拉上来。
马成被拉上来后,靠着路边的一块石头坐着。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左臂歪在一旁,用布条吊着,骨头茬子已经被塞回去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布条下面洇出来,一片一片的。
李闯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绷带。
绷带是从军医营带出来的,白色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凌风教过紧急战地包扎——先用凉白开冲洗伤口,把泥沙和碎布冲掉。
然后用沾了酒精的纱布擦拭伤口周围,不能擦伤口里面,只擦边缘。
最后用干净的绷带缠紧,但不能缠得太紧,阻断血液流通。
李闯做得很慢,手很稳。
他用清水冲掉泥沙,泥沙顺着水流往下淌,淌在石头上,留下暗红色的水渍。
然后用酒精擦边缘,酒精沾在伤口上,马成的身子猛地一抖,嘴唇咬得更紧了,但没有叫。
最后把断了的手臂扶正,用夹板固定——夹板是两根树枝削的,用布条缠在一起。
凌风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看着马成的左臂。
骨头接回去了,但断骨刺破皮肉的时候伤到了筋,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
他看着马成的脸,那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有一道被牙咬破的口子。
“能骑马吗?”凌风问。
马成睁开眼,看着他。
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不能让凌风觉得他废了。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腿在发抖,身子晃了几下,但没有倒。
左臂吊在胸前,用布条固定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马被牵过来,一个士卒扶着他的右臂,帮他上了马。
他在马背上坐稳了,攥着缰绳的右手青筋暴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凌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继续前进。
马成骑在马上,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的左臂一动不动地吊在胸前,每走一步,马的身体就颠一下,伤口就疼一下。
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嘴唇,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舔了舔,咸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谷里歇息。
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着锅盔,喝着凉水。
每个人都很累,累得不想说话。
有人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有人趴在地上直接睡着了,有人坐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马成坐在地上,左臂吊在胸前,绷带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马被拴在旁边的树干上,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
一个士卒站在马头旁边,帮他稳住马,怕马受惊踢到他。
凌风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水囊递上去。
马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望着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我废了。”
凌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水囊放在马成手里,站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马成继续道:“左臂断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仗,我打不了了。我跟着您从三营出来,本想多杀几个北凉人,给我那死去的兄弟报仇。”
“现在我连刀都握不住了。我是个废人了,大人,您把我扔在这儿吧,别连累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凌风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是废人。你伤了,有人照顾。你残了,有人养你。你死了,有人埋你。你是我凌风的兵,这辈子都是。”
他把水囊塞进马成的右手,“喝水。吃东西。”
马成攥着水囊,手在抖,水洒了出来,洒在他脸上,洒在他胸口,把绷带打湿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终于下来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咧着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李闯牵着马走过来,停在马成旁边。
他斜眼看着马成,忽然开口:“哭什么哭?断了一条胳膊就哭,老子以前断了两根肋骨都没哭。你要是个汉子,就把伤养好,回来接着打。你要是个怂包,就躺在这儿等死。你自己选。”
马成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李闯。
李闯把锅盔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马成手里:“伤好了又是一条好汉。老子在夜不收,比你惨的见多了。你不过是断了一条胳膊,养好了照样杀北凉狗。你要是觉得自己废了,那你就真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