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中军大帐外,一小队浑身是血的骑兵疾驰而来。
那是从额木莫关出来的守军。
他们甲胄破烂,满脸血污,有的人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领头的是一个百夫长,他的左臂没了,断口处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
他的脸上有一道刀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下巴,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牙齿。
他的马跑得歪歪斜斜的,马腿上插着一支箭,每跑一步就瘸一下,但还在跑。
他滚下马背,几乎是爬着冲进了大帐。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他的马一直延伸到帐帘口。
“王……王……额木莫关……丢了!”
那百夫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毡毯,浑身发抖。
帐内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叱罗伏鹰霍然站起,金杯滚落在地,马奶酒洒了一地。
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毡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没有看那杯酒,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百夫长。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冬天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刮得人脸皮生疼。
百夫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凌风……凌风带着人从东边小路摸进去……连夜夺了城门……王妃、小王子……全被俘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帐内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额木莫关丢了。
王妃和王储被俘虏了。
叱罗伏鹰脑子里一片空白。
额木莫关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
城墙是用夯土一层一层夯实的,高三丈,厚两丈,结实得像一座山。
城门是铁木做的,外面包着铁皮,用三道门闩锁着,攻城锤都撞不开。
守军有五千多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个个能打能杀。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丢了?
而且他们怎么可能绕过这十万大军,悄无声息的去往更北边的额木莫关。
这里到额木莫关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难道凌风带着人马能飞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砰的一声,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水溅了一地,洇在毡毯上,和洒了的马奶酒混在一起。
他的拳头砸在木案上,木案裂了一道缝,他的拳头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神情愕然。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叱罗伏鹰的脸,生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恐惧。
赫连铁树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噎得他难受。
叱罗伏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怒火压下去,压到肚子里,压到骨头缝里。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他的眼睛扫过帐内诸将的脸,看见那些人脸上的恐惧和慌乱。
他知道,他不能乱。
他一乱,这仗就真的输了。
他连下两道军令。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稳,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
“第一,封锁消息!谁敢泄露,立斩!”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眼下威北关即将城破,士气正旺,先一鼓作下拿下威北关!”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只要拿下威北关,就算丢了额木莫关,咱们也能一路南下,抢粮、抢钱、抢人!有了粮食,有了钱,有了人,额木莫关还能再建!”
他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那些将领的心里。
“第二,传令铁鹞子,不要跟韩崇纠缠了,立即北上,回援额木莫关!”
亲兵抱拳领命,转身冲出帐外。
那名亲兵离开后大约两个时辰的工夫。
北方烟尘大起。
威北关城头上的守军最先看见。
一个站在最高处的瞭望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指着北方,声音尖得变了调。
“那……那是什么?”
他旁边的士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不是小股部队能扬起的尘土。
一队骑兵跑过去,扬起的尘土是细细的一缕。
数千骑跑过去,扬起的尘土是铺天盖地的,像一片正在移动的沙暴,又像是一道从地面上立起来的灰黄色墙壁,从东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天际,望不到头。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守军们纷纷探头望去。
“骑兵!好多骑兵!”
一个百户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是北凉人!又是北凉人!”
一个千户趴在垛口上看了几眼,然后猛地缩回来,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完了……北凉人的援军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每一个守军的头上。
面如死灰。
不只是士卒,连那些久经沙场的百户、千户,脸色也白得像纸。
有的人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有的人攥着刀的手在抖,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
城下的北凉军本来就快攻破城门了。
城上的守军已经打空了箭矢、砸光了滚石,连碎砖烂瓦都快用完了。
贺兰昭的八千精骑被苍狼骑围困在东门外,打了一上午,死伤大半,还在苦苦支撑。
现在又来数千骑兵。
这仗怎么打?
一个老兵瘫坐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刀就躺在他脚边,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像是长在刀上的一层锈。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过。
以前打仗,再难,再苦,再惨,他都知道自己在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