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的知道。
身后是威北关,是北疆,是大炎。
身后有他的家,他的婆娘,他的娃。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很远。
远到他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也许是念他婆娘的名字,也许是念他娃的名字,也许是念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旁边的一个什长踢了他一脚。
“站起来!怕什么!”
什长的声音很大,但他的声音也在抖。
年轻士卒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什长……俺不想死……”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什长张了张嘴,想骂,却没骂出来。
骂什么呢?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城头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泣声。
徐锐也看见了那支骑兵。
他站在帅旗下,手举着望远镜,镜筒对着北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镜筒里,那片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威北关今天完了。
威北关岌岌可危,再来数千骑兵,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威北关淹了。
难道天要亡他?
难道真要让北凉人打进来?
难道他守了二十年的威北关,今天就要破了?
童安站在他旁边,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泼在了地上。
空杯子还端在手里,他忘了放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那片烟尘,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徐锐能听见。
“徐帅,那是谁的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徐锐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北凉中军帐前。
叱罗伏鹰也看见了那支从北方而来的骑兵,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谁的兵?”
他问。
声音不高,但很冷,像是在审问。
身边的参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
“王,我们没有发出任何增援的请求……也没有任何部队调动的情报……”
叱罗伏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他手下调来的兵,那是谁的?
拓跋渊的中路军在安化府,离这儿几百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安化府那边正在打仗,拓跋渊的十万大军被城里的守军和城外的炎国援军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可能分兵北上。
东院王呼延宗元的兵在青崖关外,正跟赵敬打得不可开交,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不经他同意就擅自调动。
难道是王庭派来的?
可王庭派兵不可能不事先通知他。
那这支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哪个部落私自派来的援军?
也不可能。
各部落的兵马都在王庭的统一调度下,不可能私自行动。
就算有部落想巴结他,私自派兵来增援,也不可能不事先派人来通报。
这支骑兵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那支骑兵越来越近了。
数千骑,清一色的北凉战马。
枣红的,乌黑的,栗色的,个个膘肥体壮,四肢修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马匹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好马,是草原上最好的马。
他们穿着北凉的甲胄,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们举着北凉的旗帜,黑色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远处看,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支地地道道的北凉骑兵。
甲胄是北凉的,战马是北凉的,旗帜是北凉的。
北凉军的士卒们也看见了,作为小小的兵卒,他们可不知道这支骑兵出现的莫名其妙,只以为是援军,纷纷庆幸了起来。
“是咱们的人!援军来了!”
还有人骂骂咧咧,把刀插回鞘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娘的,怎么才来?老子差点就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怀疑。
因为那些骑兵穿着自己的甲胄,骑着自己的战马,举着自己的旗帜。
他们笑着,骂着,等着那支骑兵过来。
那支骑兵越冲越近,速度丝毫不减。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城砖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灰。
烟尘从他们的马蹄下扬起,遮住了半边天,灰黄色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滚,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巨龙。
守军的士卒们还站在垛口后面,伸长脖子望着那片烟尘,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一个百户从城墙的另一头跑过来,甲胄哗啦哗啦响,跑到垛口前面,手撑在城砖上,往外看了一眼。
“别管是谁的兵了,准备迎战!”他喊道,声音嘶哑。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褐色的,一块一块的。
“弓弩手准备!”
城头上的弓弩手们端起连发弩,箭匣已经空了,他们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箭矢,一支一支塞进箭匣里。
手指在发抖,箭矢塞不进去,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箭匣装满了,他们端起来,架在垛口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
等着徐锐的命令。
那支骑兵继续往前冲。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呼啸而来,转眼间就到了北凉大营的后方两里处。
徐锐望远镜的镜筒里,那片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烟尘中,那些骑兵的身影若隐若现。
北凉大营后方的辅兵们还在挥手,还在喊,还在笑。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那支骑兵冲到了北凉大营后方半里处。
忽然——
那支骑兵齐刷刷地扯出一条红巾,系在头上。
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数千人同时抬手,从腰间扯出红巾,往头上一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