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木莫关。
夜色已深。
南院王帐内，烛火通明。
叱罗伏鹰坐在虎皮座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沓羊皮纸。
那是从威北关传回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
每一张都看了不止一遍。
帐内没有别人。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偶尔翻动羊皮纸的沙沙声。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那些羊皮纸上，写着的都是同一个地方的消息——
威北关。
第一条：伤兵营扩建，可同时容纳伤兵五百余人。有专用手术棚，有护理队，有烈酒消毒之法。重伤者存活率，较往年提高三成。
叱罗伏鹰看到这一条时，手指微微一顿。
三成。
战场上，十个重伤的士卒，以往能活下来三四个，就算不错。
如今能活下来六七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打同样的仗，炎军的损失，比他小得多。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关外屯田，今年夏粮丰收。万亩荒地，亩产四石。军粮可自给六成，不再全靠朝廷漕运。
叱罗伏鹰的眉头皱了起来。
军粮自给六成。
以往每到秋末，炎军最怕的就是断粮。只要切断他们的漕运线，不出三个月，就得饿肚子。
可如今，他们自己种粮了。
万亩荒地，亩产四石。
一年两季，能收多少？
他算得出来。
算出来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条：新式地图，全军推广。山川河流，关隘道路，标注精确到丈。各营将领人手一份，据说能据此推演战局，预判胜负。
叱罗伏鹰看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
推演战局，预判胜负？
打仗若是能靠一张图就预判，那还要将军做什么？
可他笑完之后，又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图。
狼牙回报过，那些炎狗用的地图，跟他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曲线，据说能看出山的坡度、谷的深度。
狼牙的人看不懂。
但那些炎狗将领，据说都能看懂。
他们拿着那样的图，对地形的了解，比本地人还清楚。
这仗，还怎么打？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全军推广识字班，士卒每日抽半个时辰认字算账。如今各营皆有能读会写之兵，开始自行核对军功、饷银、物资。
叱罗伏鹰看到这一条时，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自行核对军功、饷银、物资。”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北凉南院王，统领二十万大军，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军功，是士卒的命根子。
饷银，是士卒的活路。
物资，是士卒的饭碗。
这些东西，以前全握在军官手里。军官说多少就是多少，士卒不认字，不懂账，只能认命。
可如今，那些士卒认字了。
他们开始自己核对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克扣军功、喝兵血的军官，再也藏不住了。
意味着炎军的军心，会比以前稳得多。
意味着那些士卒，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会知道打胜仗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样的兵，打起仗来，比浑浑噩噩的，强十倍。
他想起情报里附的那句话。
“凌千户说，有脸面的人，打起仗来，比浑浑噩噩的，强十倍。”
凌千户。
凌风。
又是这个人。
叱罗伏鹰闭上眼。
他想起去年冬天，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阵斩巴图。
那时候，他以为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卒。
后来，这个人破了兀术鲁的突袭。
再后来，这个人设局端掉了王德郑昆经营多年的暗线，把赫连铁树的脸打得啪啪响。
再再后来，狼牙三次越境，两次被全歼，一次被焚了据点。
损失的，可都是一百名精锐。
如今，这个人又开始折腾什么伤兵营、屯田、新式地图、识字班。
桩桩件件，都让他睡不着觉。
他睁开眼。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入内跪地。
“王，赫连都统求见。”
叱罗伏鹰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赫连铁树大步走入帐内。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王！末将请命！”
叱罗伏鹰看着他。
“请什么命？”
赫连铁树抬起头。
“请命率狼牙精锐，再次越境，突袭威北关！斩凌风首级，献于王帐！”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此人已成我北凉心腹大患，不除之，后患无穷！”
叱罗伏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赫连铁树。
看着他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
良久。
他缓缓开口。
“你想去送死？”
赫连铁树一愣。
“王……”
叱罗伏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狼牙三次越境，两次被全歼，一次被焚据点。损失一百精锐，连凌风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他低头看着赫连铁树。
“你拿什么去突袭？拿什么去斩他首级？”
赫连铁树的脸涨得通红。
“末将……”
叱罗伏鹰打断他。
“你知道那些炎狗现在用什么武器吗？能连发十箭的弩，一轮齐射就是几百支箭，你冲得上去吗？”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打仗吗？拿着能看穿地形的图，你藏在哪儿他们都知道，你埋伏得了吗？”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练兵吗？士卒认字算账，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你吓唬得了他们吗？”
赫连铁树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叱罗伏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
看着他脸上的不甘和屈辱。
他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赫连铁树爬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他。
叱罗伏鹰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
“传令，召集诸将。即刻。”
赫连铁树一怔。
“王，这个时辰……”
叱罗伏鹰抬眼看他。
“这个时辰怎么了？炎狗那边，这个时辰还有士卒在油灯下认字。咱们这边，连开个会都要挑时辰？”
赫连铁树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片刻后，诸将齐聚王帐。
十几个人，站在帐内，等着叱罗伏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