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林毅的眼睛。
“林文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您为什么不早点接他回来?”
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林毅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着顾大力,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下。
那目光里藏着一丝被人戳中要害的疼,还有压在底下没有表露出来的克制。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大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走吧。我再想想。”
顾大力站起来,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老人不会给他答案。至少今天不会。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首长,林文现在过得很好。他有人疼,有人管,有人把他当儿子。您要是真的为他好,就别让他去那个地方了。”
林毅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很单薄,跟刚才坐在椅子上那个沉稳威严的老人判若两人。
顾大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出了小洋楼。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是夏天,但是晚风却凉飕飕的,灌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像谁在一下一下地眨眼。
他想起林毅最后那个背影。
那个可以跺一跺脚让整个国家抖一抖的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大力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飞快。
家属院。
灶房的灯还亮着。铁妮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林文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铁妮画圈。
小芳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顾大力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还亮着。
铁妮第一个冲出来,两只手都是肥皂泡,围裙上还沾着韭菜叶子,跑得飞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爹!谁给你打的电话?你咋去了这么久?俺等你半天了!”
铁妮仰着脸,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顾大力蹲下来,把铁妮围裙上的韭菜叶子摘掉,声音不大:“部队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咋知道俺不懂?”铁妮不服气地噘着嘴。
小芳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瞪了铁妮一眼:“铁妮,你爹刚回来,让他歇会儿。作业写完了吗?”
铁妮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写完了”,转身跑回堂屋,路过林文身边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林文走,帮俺检查作业。”
林文被她拽着往前走,可他没看铁妮,目光一直落在顾大力身上。
顾大力从院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可林文听见了。
林文被铁妮拽着往前走,可他没看铁妮,目光一直落在顾大力身上。
顾大力走进院子的时候,那些念头就没停过,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林文脑子里涌......
“不能告诉他们,刚才那电话是林文的爷爷林毅打的……
那个老人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师长……
可他想要林文……这事先不能说,不能让洪承恩知道,更不能让林文知道……
别想了别想了,万一被那孩子听见……”
顾大力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林文一眼。
林文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低下头,假装鞋带松了,蹲下去系。
左脚的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再系一遍。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咬着嘴唇,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层一层压下去。
系完鞋带,他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着铁妮进了堂屋。
晚饭摆上桌,比中午简单些。
小米粥,韭菜盒子,一碟咸菜。孙定香把韭菜盒子从锅里铲出来,码在盘子里,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她一边摆盘一边念叨:“吃吧吃吧,中午剩的菜晚上就别吃了,不新鲜。”
铁妮伸手抓了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孙阿姨,你做啥都好吃。”
“少拍马屁。”
孙定香用锅铲轻轻敲了一下铁妮的脑袋,脸上笑开了花。
饭桌上,林文坐在铁妮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韭菜盒子,半天没咬一口。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顾大力那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低下头,把韭菜盒子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铁妮注意到林文今天不对劲。
他平时吃饭虽然也慢,但不是这种心不在焉的慢。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一下,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像是那碗粥里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林文,你咋了?”铁妮撞了撞他的胳膊肘。
林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
顾大力看了林文一眼,没说话,把一碟咸菜往林文那边推了推。
洪承恩坐在顾大力对面,端着粥碗,目光在林文和顾大力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什么都看明白了、但不点破的笑。
吃完饭,孙定香收拾碗筷,小芳去灶房烧水。
洪承恩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冲林文招了招手:“林文,走了。回饭店。”
林文坐在凳子上没动。
他看了洪承恩一眼,又看了顾大力一眼,声音不大:“叔叔,我想住这儿。想跟顾铁妮一起玩。”
铁妮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林文住这儿!俺还有好多话跟他说呢!”
洪承恩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铁妮从没见过的表情。
委屈巴巴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股被人抛弃了的小可怜劲儿,跟他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往上翘,带着一股撒娇的味道:
“养了大半年的儿子,还是跟我不亲。太伤心了。”
桌上的人全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方式。
这个人.....
.半年前还是那个阴着脸、拿合同逼小芳关门、威胁要带走铁妮的洪承恩......
此刻居然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跟大人讨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