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定香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光顾着看洪承恩了。
小芳端着水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倒水。
铁妮嘴巴张着,筷子上的韭菜盒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她都没反应过来。
顾大力端着粥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就那么看着洪承恩,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铁妮的反应最快。
她盯着洪承恩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语气像个小大人:
“叔叔,你别难过。俺也想去华侨饭店,俺还惦记着上次在那里吃的大龙虾呢!林文,俺和你一块去跟叔叔住!叔叔,你得再请俺们去吃大龙虾啊!”
洪承恩看着铁妮那副认真的样子。
心里头像是有块冰被热水浇了一下,哗地化开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铁妮抱起来,转了个圈。
铁妮的辫子甩起来,差点甩到顾大力脸上。顾大力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了。
洪承恩把铁妮放下来,蹲下来跟她平视,脸上的笑像开了花:“小铁妮,还是你知道心疼叔叔。叔叔怎么能舍得不给你大龙虾吃?叔叔让你吃个够!”
铁妮咯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林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看了顾大力一眼,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人啊”的成熟:
“顾铁妮,真有你的。你咋还是这么能吃。”
铁妮冲他做了个鬼脸:“俺能吃咋了?俺能吃能睡,身体好!”
林文没接话,心里暗暗想:只能再找机会跟顾叔叔单独聊一聊了。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到铁妮脚边,铁妮一脚踩住了。
洪承恩牵着铁妮的手往外走,林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但顾大力看见了。
小芳端着水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群人闹腾,嘴角弯着,摇了摇头。
孙定香把抹布从地上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搓了搓,回头冲顾大力说:
“大力,你说洪总这人,以前那么冷,现在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话音刚落,赵猛跟在谢云飞身后大步跨进院子。
人还没到,嗓门先到:“老连长!还有剩饭没?俺跑了一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筷,眼睛一亮。
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前,抄起一双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半个韭菜盒子,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乒乓球。
苏白在后面追进来,伸手想拦,没拦住,气得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赵猛你是饿死鬼投胎?”
赵猛嚼着韭菜盒子,含混不清地回:“俺跑了一下午,腿都细了,吃半个韭菜盒子咋了?”
他把韭菜盒子咽下去,又去抓西瓜。
孟芳端着西瓜盘赶紧往旁边闪,笑着说:“赵科长,你先把手洗洗。”
“俺手干净着呢!”赵猛把手翻过来翻过去,手背上还沾着墨水印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白瞪了他一眼:“叫他吃!不干不净的,吃了肚子疼可别叫。”
“俺……俺胃口好,保证不肚子疼。”
赵猛嘿嘿笑,把西瓜盘放在桌上,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谢云飞在顾大力旁边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急着说事,先扫了一眼屋里。
洪承恩不在,铁妮和林文也不在。
“洪总走了?”谢云飞问。
顾大力点了点头。“带铁妮和林文回华侨饭店了。铁妮闹着要吃大龙虾。”
谢云飞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孟芳在旁边坐下,把手搭在谢云飞胳膊上,
捡起刚才孙定香的话头,轻声说:“洪总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上次见他还冷冰冰的,今天居然会撒娇了。”
杨小芳听着,忍不住笑了,“你没看见他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比铁妮还孩子气。”
苏白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点头附和:“是啊,我都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
赵猛把西瓜皮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挠挠头:“俺知道。可能……被铁妮传染了?”
苏白白了他一眼:“传染什么?铁妮那是可爱,他那是……”
她想了想,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谢云飞接过话:“他那是头一回被人当家人,还不习惯。”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孟芳轻轻叹了口气,把西瓜往小芳面前推了推,嘴角一弯,话锋忽然一转:
“嫂子,你们发现没?整个水城军区,能让顾团长当众被质问不敢吭声的,就铁妮一个;能在家属院把石桌子举起来转圈的,就铁妮一个;能在服务社里一言不合就把柜台掀了还让人没脾气,也铁妮一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全是笑意,“还有咱们谢师长,堂堂师级干部,铁妮张口就是一个‘谢云飞’,连名带姓,喊得比谁都顺嘴。谢师长还高兴的合不拢嘴,你说这小丫头,上辈子怕不是个当将军的料。”
孟芳说完,自己先笑了。
小芳端着水杯,笑出了声,差点呛着。
赵猛在后头拍大腿:“孟军医,你可真会揭老底!俺老连长那叫疼闺女,那不叫不敢吭声!”
谢云飞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苏白斜了赵猛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众人笑成一片,笑声从窗户缝里飘出去,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笑声渐歇。
顾大力端着茶杯站起来,看了谢云飞一眼,下巴微微朝门口偏了偏。
那动作不大,快到只有谢云飞注意到了。
谢云飞把手里的西瓜皮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跟在顾大力身后,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顾大力站在树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操场。
谢云飞走到他旁边,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林毅找我了。”
顾大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下午那通电话就是他打的。让我去他那坐坐。”
谢云飞的手指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说什么了?”
“他要林文。”顾大力转过身,看着房间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
“老爷子开门见山,让我劝林文回去。条件是一个师长。
他还说,我过去那些事——战场受伤失忆、被白静静算计、调去后勤仓库......
一份文件就能抹得干干净净。”
谢云飞没说话,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答应了?”
“拒绝了。”
“他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反应?”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他让我走了。”
谢云飞的手指停了一下。“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