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顾大力握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军区大院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响,路灯还没亮,柏油路上灰蒙蒙的一片。
他没回家属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林文的大爷爷。
那个住在省城大院里有警卫有司机的大人物。
上次华侨饭店的事,吴军长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态度全变了,只说“有人保了你们”。
谢云飞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只知道电话是从上面打下来的,级别高到吴军长连问都不敢多问。
原来是林文的爷爷。
可顾大力想不通。
林文有这么好的爷爷,为什么从小过得那么苦?
被人当成怪物,被叔叔婶婶嫌弃,一个人走了两天两夜的路来找他爷爷,换来的却是“有一个地方,我这样的人不该在外面”。
那个地方是暗无天日的实验室,是被人研究、被人关起来。
这是他亲爷爷给他的路。
顾大力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小洋楼在水城东南边的半山上。
顾大力开了四十多分钟,穿过市区,上了盘山路。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比军区大院的粗多了,树冠遮天蔽日,把路灯的光剪成碎金子洒在地上。
沿路经过好几道岗哨,哨兵看见他的军装和车牌,敬礼放行,但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小洋楼出现在路的尽头。
白墙红瓦,铁艺大门,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车停在门口,顾大力推门下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迎上来,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顾团长,首长在二楼等您。请跟我来。”
顾大力跟着他穿过院子,踏上台阶。
门开了,里面的装修不豪华,但每样东西都沉甸甸的.......
红木家具,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顾大力不认识。
但画上的笔墨气韵,连他这个外行都知道不便宜。
年轻人把他带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首长,顾团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的.......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的。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进来。”
门推开。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发黄开裂。
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身边放着一根拐杖,木质的,把手磨得发亮。
老人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夜里结冰的河面下透出来的光,不刺眼,但你看进去就知道底下有东西。
“顾大力同志,坐。”
老人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审视后的满意,
“和我想象的样子差别不大。是个猛将。”
顾大力在椅子上坐下。
只这一坐,他就感觉到了.
对面这个老人身上的东西,威严藏在骨头里,气势收进了眼睛里。
那是从无数生死考验之后沉淀下来的。
不张扬,不刺眼,但你一靠近就能觉出来。
像一把老刀,刀刃收了,但你不敢碰。
林毅靠在椅背上,把拐杖放在腿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没有寒暄,甚至连水都没让人给顾大力倒一杯。
他看了顾大力几秒,开口了。
“顾大力同志,我今天请你来,是为了一件事——林文。我要他回到我身边。”
开门见山。
顾大力没接话,等着。
林毅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孩子有这么好的爷爷,为什么从小受了那么多苦。对不对?”
顾大力没否认。他点了点头。
林毅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林毅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林文。”
顾大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这个老人不是在说谎。
可他也知道,林文受过的苦是真的。
“林文现在跟着洪承恩,”顾大力说,“过得很好。您要把他要回去,得问他自己的意思。”
林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种“你跟我谈条件”的意味,不恼,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顾大力同志,你知道上一次你们在华侨饭店闹的事,是谁替你们摆平的?”
“知道。是您。”顾大力没有装糊涂。
林毅点了点头。“我不需要你感谢我。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劝林文回来。他听你的话,也听你女儿的话。只要你们开口,他会回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顾大力面前。
文件不厚,只有几页纸,封面上盖着红章,写着“机密”二字。
“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命。师长。
水城军区最年轻的师长。”
“你过去那些事——
战场受伤失忆、被白静静催眠算计、稀里糊涂签了离婚协议、被人从作战指挥调到后勤仓库.......
一份文件就能抹得干干净净。你的档案里不会留下任何污点。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他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动作不重,但顾大力觉得那两根手指像钉子在敲。
顾大力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
他知道这个老人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到做到。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跺一跺脚能让整个国家抖一抖的人,一个师长的任命对他来说不过是签个字的事。
可顾大力也知道,如果他不答应,那就不是干不成师长这么简单了。
这个老人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拿走他的一切。
他客客气气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洪承恩当初的威胁更让人后背发凉。
洪承恩是明着来的,是疯子,你防得住。
林毅是笑着来的,是猎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扣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