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恩看着顾大力的背影。
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肩上的帆布包一颠一颠的,跟那身军装不太搭。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吉普车开出火车站,往军区的方向走。
铁妮和林文坐在后排,铁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学校重建了,教室有玻璃窗了,李建军又胖了,王胖子一顿能吃五个包子了。
林文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一直弯着。
铁妮说累了,靠在林文肩膀上,声音软下来:“林文,你这段时间过得咋样啊?别光听俺说了。”
林文没说话,但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铁妮以为林文累了,也就不说话了。
小芳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笑了。
顾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小芳的侧脸,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没说话。
洪承恩坐在后排最里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家属院到了。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孙定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小芳——你们回来了没——鱼快出锅了——”
铁妮拉着林文往灶房跑,洪承恩拎着旅行包跟在后面,顾大力走在他旁边。
走到灶房门口,洪承恩停下来,看着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看着孙定香挥舞锅铲的背影,看着铁妮踮着脚尖够灶台上的筷子笼。
他没有迈进去。
孙定香一回头,正好看见他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把锅铲往锅里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嗓门一点没小:“哎呀,以前见你那两次,俺都没敢仔细看。总觉得你这个人阴得很,浑身冒凉气,看一眼心里头发毛。现在这么一瞧——跟大力还真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洪承恩被她直愣愣的话砸得有点不知所措,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文站在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声音不大:“叔叔,孙阿姨的意思是,你和顾叔叔终于像兄弟了。”
林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翻译一句外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她说的是实话,你别往心里去”。
洪承恩低头看了林文一眼,愣了一瞬。
这孩子又窥见他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了。
他伸出手,在林文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那点尴尬被这一揉揉散了大半。
铁妮从灶房探出头来,冲孙定香咧嘴笑:“孙阿姨,你把人堵门口了!让开让开,俺叔叔要进来吃饭!”
她跑出来,一把拉住洪承恩的袖子往里拽,“叔叔走,别理孙阿姨,她嘴上没把门的。”
洪承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跨过了门槛。
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鱼香味和葱花爆锅的焦香。
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这间不大却塞满了人的灶房,忽然觉得那点尴尬算不了什么。
孙定香在后面拍了一下大腿,笑着骂:“好你个小铁妮,俺说错了?俺这叫实话实说!”她转身去端鱼,嘴里还嘟囔着“这丫头跟谁学的,嘴这么利索”。
铁妮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跟俺娘学的!”
小芳正在摆碗筷,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瞪了铁妮一眼,嘴角却弯着。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炖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一大盆酸菜汤。
孙定香把鱼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洪承恩在桌边坐下,铁妮挨着他坐,林文坐在铁妮另一边。
顾大力端起酒杯,看了洪承恩一眼。
“欢迎回来。”四个字,不多。
洪承恩端起面前的酒杯,跟顾大力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铁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洪承恩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林文碗里,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叔叔,你吃,俺娘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比饭店的还好吃。”
洪承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芳看着他,轻声问:“不好吃?”
洪承恩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好吃。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孙定香咳了一声,站起来给大家舀汤,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赵猛大步走进来,腿脚利索了,嗓门比腿脚还利索:
“好香好香!俺闻着味就来了!”
他看见洪承恩,愣了一下,然后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洪总,又见面了。这回咱不打架了吧?”
洪承恩看着赵猛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下,摇了摇。
“不打了。”
赵猛咧嘴笑了,回头冲苏白喊:“苏白,给俺倒杯酒!今天高兴!”
谢云飞和孟芳最后到的。
孟芳端着一盘水果,放在桌上,冲洪承恩点了点头。
谢云飞在顾大力旁边坐下,端起酒杯,没说话,冲洪承恩举了一下。
洪承恩端起杯,回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铁妮吃饱了,拉着林文去院子里看梧桐树。
林文被她拽着跑,跑了两步就喘了,铁妮放慢步子,嘴上不饶人:“林文,你体力不行啊,是不是南方没吃饱?”
林文没理她,蹲在梧桐树下,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铁妮在他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林文,南方好玩吗?”
“还行。”
“想俺吗?”
林文没回答,把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猜。”
铁妮追着他打,两个人围着梧桐树转圈,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灶房里,顾大力和洪承恩坐在桌边,酒已经喝了两轮。
洪承恩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忽然开口。
“大哥,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可是铁妮那丫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身边有人吗?”
顾大力没接话,听着。
“我说没有。”洪承恩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可是现在好像有了。”
顾大力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停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洪承恩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院子门口响起脚步声。
通讯员小陈跑进来,站得笔直,敬了个礼:“顾团长,办公室有电话找您。说是长途,急事。”
顾大力站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洪承恩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小陈出了院子。
家属院到办公楼不远,顾大力步子大,几分钟就到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拿起桌上的话筒。
“喂,我是顾大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起来。
“顾大力,我是林毅。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顾大力的手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