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
春天来得慢，但终究还是来了。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军区大院的操场上，战士们又开始出操了，口号声喊得震天响，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青山大队那边也传来好消息。
春草没有回省城，她在村里开了第一家小卖部，就在村口老槐树旁边。
货架子是春山亲手打的，玻璃柜台是从镇上拉回来的，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春山这个村长干得很不错，洪承恩投资的板材厂建好了，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长贵叔的身体彻底好了，没事就在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眯着眼笑。
孙定香有时候跟小芳念叨：“春草那丫头，还真让她干成了。”
小芳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替春草高兴。
供应社重新开张后，生意比以前还好。
孙定香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芳又招了两个小姑娘帮忙。
秦爱萍肚子越来越大，钱峰不让她再管供应社的事了，她就在家歇着，偶尔来店里坐坐，
翻翻账本，指指点点几句，被孙定香用锅铲赶出去好几回。
这天放学回来，铁妮远远看见家属院门口停着一辆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
邮递员正往门卫室的小黑板上写字。
有信。
铁妮跑过去，踮起脚尖往黑板上一看：顾铁妮收。
南方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跑八百米还快。
她把信从门卫大爷手里接过来，信封上的字迹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把信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文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身后是高楼和棕榈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铁妮，我和叔叔都好。暑假我们回去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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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铁妮交卷最快。
监考老师还没说“可以走了”，她已经把卷子往桌上一扣，拎着书包蹿出了教室。
李建军在后面喊“顾铁妮你等等我”，她头都没回。
校门口停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顾大力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芳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包里头装的是她早上烙的葱油饼，用油纸裹了三层，怕凉了。
“爹！娘！”
铁妮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也不管，一头扎进车里，
“快走快走！火车不等人！”
顾大力把烟揣回兜里，发动了车。
小芳从后视镜里看了铁妮一眼。
头发跑散了，红领巾歪到脖子后面，脸上还有刚才趴在桌上睡觉压出的印子。
她想帮铁妮把红领巾正一正，铁妮已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两条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火车站离军区不近，吉普车开了快四十分钟。
铁妮一路上问了十几遍“到了没”，小芳在旁边给她数着呢。
顾大力没吭声，但车速越来越快。
站前广场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皮包出差干部模样的人。
铁妮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张土黄色的硬纸板，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林文”两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朵花。
花是那天苏姐姐给她画上去的，说是好看。
她把纸板举过头顶，站在出站口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纸板太高，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被她顶了一下。
帽子飞了。
“对不住对不住！”铁妮赶紧把纸板放低，弯着腰帮人捡帽子。
老大爷看着她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笑了：“接人啊？”
“接俺最好的朋友！”铁妮把帽子还回去，又把纸板举了起来，这回举得更高了。
顾大力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出站口。
小芳站在他旁边，把布包里的油纸打开一条缝，闻了闻葱油饼的味道，又包上了。
“你猜，他会不会变样子？”小芳轻声问。
顾大力没回头，目光一直钉在出站口的方向。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连他自己都没底。
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开了，里面涌出一群人。
扛包的，牵小孩的，拎着录音机的，脚步声、喊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铁妮把纸板举得更高了，踮起脚尖，眼睛瞪得溜圆，在人堆里找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林文——林文——俺在这儿——”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所有的嘈杂，在站台上炸开。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笑了，有人摇头。
人快走完的时候，铁妮终于看见了。
林文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点。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
他身后跟着洪承恩，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文！”铁妮举着纸板冲过去，纸板太高，差点戳到洪承恩的下巴。
洪承恩往旁边偏了偏头，没躲开，纸板正好戳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铁妮，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半年前的笑里带着冷，藏着试探。
如今那笑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温温软软的，伸手一碰就知道是暖的。
林文站在洪承恩旁边，看着铁妮，没说话。
但铁妮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铁妮把纸板往地上一扔，一把抱住林文，抱得死死的。
她的力气大，林文被勒得脸都红了，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挣开，伸出手，在铁妮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顾铁妮，你轻点。”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闷闷的。
“俺不！”铁妮抱得更紧了，“俺想死你了！”
洪承恩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没说话。
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了顾大力。
顾大力站在出站口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小芳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先开口。
小芳先动了。她走过去，把布包打开，葱油饼的香味飘出来。
她把油纸摊开，递到洪承恩面前，声音不大，但很自然：“坐了一路火车，饿了吧？先垫垫。”
洪承恩看着那几张葱油饼，愣了一下。
油纸上洇出一圈油印子，饼还是温的，葱花的味道混着面的香味，在嘈杂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低下头，没说话。
铁妮松开林文，跑到洪承恩面前，仰着脸看他：“叔叔，好吃不？俺娘烙的饼可好吃了！”
洪承恩点了点头，把那张饼吃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小芳一眼，又看了顾大力一眼。
“嫂子，谢谢。”
小芳笑了笑，把油纸包好塞回布包里。
“走吧，先回家。饭菜都备好了。”
铁妮拉着林文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她一只手拽着林文，一只手把地上的硬纸板捡起来，卷成筒，当喇叭喊：“回家喽——回家喽——”
顾大力走过来，站在洪承恩旁边。
小芳瞧着那两张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想：长得可真像，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不过一样的是，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分明想靠近对方，却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两个人肩并肩就这么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十几步，洪承恩忽然开口：“大哥，我给你和嫂子还有铁妮，买了些南方的特产，都在包里。”
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怕被拒绝。
顾大力嗯了一声，伸出手，把洪承恩肩上那个帆布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