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
小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铁妮靠在她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孙定香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传出来。
秦爱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本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苏白和孟芳也来了。
苏白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攥着兜里的拳头,指节泛白。
孟芳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一口都没喝,水都凉了。
“他们回来了。”
铁妮第一个看见。
三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家属院门口。
顾大力走在最前面,谢云飞跟在他后面,赵猛拄着拐杖落在最后。
三个人的步子都很慢,脸上的表情......
铁妮说不上来,不是哭丧着脸,但比哭丧着脸更让人心里发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铁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芳站起来,手在发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往前迈步。
苏白从门框上直起身,孟芳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窗台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各自的那个人身上。
孙定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三个人的样子,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秦爱萍把账本放在一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顾大力走到小芳面前,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看家长的眼睛。
小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声音很稳。
“大力,不管你穿不穿军装,你都是俺男人。你回不了部队,俺跟你回家。供应社还在,咱们从头再来。”
苏白走到赵猛面前,仰着脸看他。
赵猛耷拉着脑袋,拐杖撑在腋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苏白,俺……俺可能……”
“腿瘸了我不嫌弃你。”苏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穿军装了,我也不嫌弃你。你什么样,我都跟着你。”
赵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孟芳走到谢云飞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谢云飞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铁妮站在小芳身后,看着三个大人的样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大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整个人都亮了。
“小芳,我没事。”
小芳愣了一下。
顾大力转过头,看着谢云飞和赵猛:
“行了,别演了。说吧。”
谢云飞把被孟芳握着的手抽出来,整了整衣领,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被你们看穿了”的不好意思。
“没有处分。”谢云飞说,“有人替我们扛了。”
赵猛在旁边使劲点头,嗓门大得院子里的树都在抖:“对对对!没有处分!俺还是作训科科长!老连长还是团长!谢师长还是师长!谁也不用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定香“哎呀”一声,蹲下去捡锅铲,捡起来又掉了,掉了又捡。
秦爱萍把账本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你们三个吓死人了”,骂完了自己也笑了。
苏白没有笑。
她看着赵猛,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赵猛使劲点头:“不吓你了,不吓你了。”
铁妮从小芳身后跑出来,冲到顾大力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爹,你们吓死俺了。”
顾大力弯下腰,把铁妮抱起来,抱在怀里。
铁妮搂着他的脖子,把眼泪蹭在他的肩膀上。
小芳站在旁边,看着顾大力,嘴角弯着,眼眶红红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大力的手。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她,握紧了。
谢云飞拉着孟芳的手,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家人,谁都没说话。
赵猛拄着拐杖站在苏白旁边,苏白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
赵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孙定香端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饭好了,进屋吃饭!”
秦爱萍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土,冲小芳喊了一嗓子:“小芳,吃了饭咱俩接着算账。供应社还得开呢。”
小芳笑着点了点头。
家属院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灶房的火从下午四点就没熄过,小芳掌勺,孙定香切菜,秦爱萍打下手,三个人把灶台围得水泄不通。
铁妮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咬得咔嚓咔嚓响。
时不时探个头进去问“好了没有”,被孙定香用锅铲赶出来三次。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塑料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苏白和孟芳帮忙搬凳子。
赵猛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指挥。
“那个凳子放那边,那个碗给老连长”,被苏白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谢云飞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屋里屋外忙忙碌碌的人,嘴角弯着,没说话。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把那棵梧桐树底下落了叶子的枯枝捡起来,拢成一堆,放在墙角。
铁妮啃完黄瓜,跑到顾大力身边,仰着脸看他。
“爹,俺觉得叔叔人不坏。他好像就是太孤独了。”
顾大力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
“而且俺觉得,他这么做,好像就是为了让你注意他。有点像小孩子耍脾气,你越不理他,他闹得越凶。”
顾大力没说话,把枯枝放进墙角的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铁妮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头那块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洪承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就是想和家人聚一聚”。
那句话从华侨饭店的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是威胁,是挑衅,是一个疯子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他的伤口,逼他跪下。
可现在他忽然想。
如果那句话不是威胁呢?如果那真的是他的心里话呢?
一个人要怎么表达“我想有个家”,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是在发疯?
他找不到别的方式。
他只会这一种。
用最伤人的方式,说最示弱的话。
顾大力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自己拢成一堆的枯枝。
枯枝的末梢还挂着几片干透了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小芳从灶房屋里走出来,站在顾大力身边,伸出手,默默拉了拉他的手。
她的手指尖有点粗,是这些年洗碗、切菜、打算盘磨出来的。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把它握紧了。
“大力,你去见见他吧。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小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毕竟是你兄弟。”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