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拽着顾大力的衣角，不松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顾大力蹲下来，跟她平视，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
“铁妮，你别想太多了。吴军长找我们，可能是为了别的事也说不定。你和你娘安心在家属院等我们。”
铁妮看着爹，嘴巴张了张，又把嘴闭上了。
她想起爹确实没骗过她。
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没答应的事从来不乱说。
她把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退后一步，站在小芳身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看着顾大力，看了好几秒。
“那你快点回来。俺和娘等着你。”
赵猛在旁边拄着拐杖，听见这话，鼻子一酸，嗓门故意拔高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小铁妮，你就放心吧！你赵叔叔腿还没好，俺还要在军区养伤呢，一天三顿饭，食堂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铁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赵叔叔，你腿还没好，走路慢点。摔了苏姐姐又要说你了。”
赵猛一愣，耳朵尖红了一下，用拐杖在地上戳了戳，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己吧。”
这时，顾大力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谢云飞和赵猛。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对铁妮说话时的柔和，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每个字都像是在下达命令。
“谢师长，赵猛，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来就行。”
谢云飞愣了一下。
之前？商量过什么？
他们不就是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冲过去的吗？
哪有什么商量？
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顾大力故意说给小芳和铁妮听的。为了不让她们担心。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行。就按商量的办。”
赵猛站在旁边，拄着拐杖，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俺们啥时候商量过”，话还没出口，看见顾大力冲他眨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赵猛注意到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嗓门大得震天响：
“对！俺们商量好的！没问题！”
小芳拉着铁妮的手，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心里头明镜似的。
她没戳破，只是把铁妮拉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对铁妮说：“妮儿，咱们回院子里等着。”
铁妮点了点头，朝顾大力挥了挥手：“爹，你们快点回来。”
顾大力冲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大步往办公楼走了。
谢云飞和赵猛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那排灰砖楼的拐角处。
小芳拉着铁妮的手，转身往家属院走了。
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谁也没去拂。
办公楼，三楼，吴军长办公室。
谢云飞站在最前面，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压着一团火。
谢云飞推开门，三个人鱼贯而入，一字排开站在办公桌前。
吴军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脸阴得能滴下水来，眼睛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个都没放过。
“砰——”
吴军长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盖子叮当响了一声。
“当初我接了老廖的摊子，说好了给我留两个猛将和一个军师。全军区没有不羡慕我的！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是对我吴某不满意是不是？
在老廖手底下是立功的悍将。
到了我手下，就成了大闹华侨饭店的无法无天的军痞子！”
他指着谢云飞，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
“尤其是你，谢云飞！他们两个冲动，你怎么也不拦着？还跟着胡闹！你是师长，你是带兵的人，你不知道轻重？”
顾大力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谢云飞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吴军长，这事是我逼他们干的。
是我让他们带兵来的，是我让他们闯进去的。
处分我一个人背。”
吴军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顾大力，别跟我来这一套！
不要以为你们三个抢着认错就没事了！这件事影响很坏！
外事部门已经打电话来问了，省里也在过问，弄不好——我也要受牵连！”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底。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声又尖又急，像是催命一样。
吴军长看了一眼电话，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喂，我是吴国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吴军长的眉头先是皱得更紧了，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松了一口气。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三个人都看见了。
“是……是……我知道了。谢谢首长。”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话机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怒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
“行了，你们走吧。”
谢云飞愣了一下：“吴军长，那处分——”
“没有处分。”吴军长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有人保了你们。谁保的，你们别问，我也不知道。回去好好干，别再给我惹事。”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吴军长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老领导，您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那个孩子的爷爷，真的是……”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吴军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不再问了，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