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饭店,808。
洪承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对面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林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眼睛盯着洪承恩,没有躲,没有闪。
“你说你想跟我走?”
林文点了点头。
洪承恩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林文看了好一会儿。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可别后悔。”
林文摇了摇头。“不后悔。”
洪承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他伸出手,在林文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孩子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他捡到宝了。
从第一次在青山大队看见这个孩子,他就注意到了。
总是跟在顾铁妮屁股后面,不说话,不爱笑,可那双眼睛什么都懂。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当时就想,这孩子跟自己小时候真像。
“行。你跟着我。我教你读书,教你做生意,教你所有我会的东西。”洪承恩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你以后就是我的儿子。”
林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还有从青山大队走出来的泥点子,干了,裂开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几天后。
顾大力开车来到华侨饭店。
他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经理从前台后面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跟上次判若两人。
“顾同志,洪总已经离开了。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嘱咐我亲手交给您。”
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胶水粘得牢牢的。
顾大力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饭店的便签纸,抬头印着“华侨饭店”四个字。
字迹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带着林文。
那丫头说得对,我这辈子,心里头一直有个洞。
我以为把你们家的人抢一个过来,那个洞就能填上。
可那天铁妮站在饭店门口,举着岗亭,跟我喊话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洞不是别人挖的,是我自己一直不肯让它合上。
我恨了那个老女人很多年。
恨她把我推出去,恨她留下你。
可铁妮跟我说,她娘曾经赶她走,不是不要她,是觉得自己照顾不了她,想让她过得更好。
我忽然想,那个老女人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是不是觉得那个人能给我更好的日子?
她是不是以为,我跟着那个人,会比跟着她强?
我不知道答案。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我不想再恨了。
恨了这么多年,太累了。
林文是个好孩子。他跟铁妮一样,心里头干净。
他说愿意跟我走,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可怜我,他是真的觉得我需要一个人。
大哥,谢谢你生了这么一个闺女。她救了我。
我把省城这边的投资都交给马胜利了。
我要带着林文去南方。那边的生意需要人打理,我也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等林文大一些,我会带他回来看你们。到时候,你愿意叫我一声弟弟吗?
洪承恩”
顾大力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站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家属院。
铁妮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顾大力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小芳坐在她旁边。
孙定香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高。
赵猛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苏白站在他旁边。
谢云飞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喝。
秦爱萍抱着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顾大力把信递给小芳。
小芳看完,递给铁妮。
铁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你愿意叫我一声弟弟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念完了。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大人怎么都想不到”的小得意:
“俺还觉得,林文和叔叔在一塊儿正合适。
叔叔那个人心里头敏感,林文一眼就能知道他想啥——绝配!”
小芳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铁妮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一个小丫头,还知道什么叫绝配?”
铁妮不服气地噘了噘嘴:“俺就是知道嘛。”
顾大力看着铁妮,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谢云飞靠在门框上,跟顾大力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他们知道了。
林文的亲爷爷,那个住在省城大院里有警卫有司机的大人物,那个一通电话就能让吴军长从暴怒变成沉默的人,就是这次替他们扛事的人。
林文用自己的自由,换了他们对这一群人的庇护。
没有林文,他们三个今天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吴军长办公室走出来。
谢云飞把目光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顾大力把手从铁妮头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林文跟着洪承恩走,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洪承恩有华侨身份,有投资商的头衔,有谁都不敢轻易动的护身符。
林文跟着他,那个大人物就算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比关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顾大力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
他没说话,但喉咙动了一下。
铁妮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把信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
小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
“都过去了。”她说。
孙定香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嗓门大得震天响: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该干嘛干嘛去!供应社明天重新开张,谁也别迟到!”
秦爱萍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账本往腋下一夹,笑着摇了摇头:
“孙大姐,你这嗓门,不去当兵可惜了。”
“俺当年要是去当兵,现在至少是个团长!”孙定香一甩头,进了灶房。
院子里的人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