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靠在顾大力怀里，脸色还有点白，但人是清醒的。
她看见林文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愣了一下，然后从顾大力怀里挣了一下，想下来。
顾大力把她放下来。
小芳走过去，蹲下来，跟林文平视。
“林文，阿姨没事。”
她把那只没受伤的手伸出来，在林文面前晃了晃，“你看，就手指头破了点皮，医生缝了两针，过几天就好了。”
林文盯着小芳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小芳的脸，这才慢慢地不抖了。
他松开了铁妮的手，嘴唇不再哆嗦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芳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顾大力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文。
那孩子已经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了。
可他的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不是刚才那种惊恐的抖，是缓过劲来之后的后怕。
顾大力看了他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这孩子……不对劲。
小芳只是切了手指头，他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
他说“不能去医院，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担心，是恐惧。
是亲眼见过什么东西的恐惧。
顾大力没说什么，转身跟进屋里。
小芳进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那件沾了血的衣裳叠好放在椅子上。
顾大力让她躺床上歇着。
她坐不住，坐在床沿上，挣扎着要下床。
“俺没事，切了手指头而已，其他地方好好的，不用躺着。”
她一边说一边穿鞋，嘴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俺还得把这段日子的账好好理一理，要不然等秦爱萍回来，她要是看着俺管理得不行，会笑话俺的。她那张嘴，你知道的，得理不饶人，芝麻大点事能说上好几天……”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停下来。
顾大力站在床边，看着她。
小芳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可她就是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又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睛。
她只能不停地说话，用那些琐碎的、不相干的事情把空气填满，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也不让顾大力有空隙问她那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顾大力叹了一口气。
他在等她。
等她主动开口，等她跟他说那些她瞒了这么多年的事。
可她这个样子，拼命说话、不敢抬头、手脚忙个不停.......分明是没有准备好。
他不想逼她。
“你流了很多血。”
顾大力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去给你煮点红枣。吃完你再忙你的，行不行？”
小芳的嘴终于闭上了。她低着头，点了点头。
行。只要不跟自己独处，怎么都行。
顾大力转身出了屋。
小芳坐在床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往后院灶房的方向去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门框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亮晃晃的长方形。
顾大力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小芳攥着受伤的那只手，指尖隔着纱布碰了碰掌心。
疼。不是手指的疼。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上了，小锅坐在灶上，水咕嘟咕嘟地响。
顾大力把红枣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他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在灶沿上，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发呆。
后背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
两条胳膊从他腰侧伸过来，环住了他。
十根手指交叠在他肚子前面，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顾大力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了几拍。
小芳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她是第一次从背后抱他。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人的人，每次都是他先伸手，她才回应。
顾大力没动。
他怕他一动，她就松开了。
他忽然有种预感......
小芳要开口了。
那件她瞒了这么多年的事，她要说了。
果然，小芳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他衣服上蹭了一下才说出来的。
“大力，俺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顾大力的心提了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等着。
“是林文那孩子。”
顾大力愣了一下。
小芳的声音从他后背传过来，嗡嗡的：
“俺知道那孩子是咋回事。俺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觉得孩子是怪物……
可是大力，孩子可怜。
俺在路上就发现了，他好像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啥。
那天在车里，谢云飞跟你说的话，只有你和谢云飞两个人知道，林文却说得出来。”
顾大力听着，没接话。
“大力，你能答应俺一件事吗？”小芳把他抱紧了一些，“咱们都当不知道，让林文以为咱们不知道。行不行？”
锅里的红枣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灶房半空中散开。
顾大力垂下眼皮，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枣。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那件事。
她瞒着他的那件大事，她还是没说。
可他能说什么？
她抱着他，那只受伤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纱布蹭着他的皮肤。
她在求他，为了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用她从不肯轻易开口的姿态在求他。
他没法发火，也舍不得发火。
顾大力把手从灶沿上抬起来，盖住小芳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行。听你的。”
小芳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没再说话。
顾大力看着锅里的红枣水，心底轻轻说了一句：小芳，我会一直等着你，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院子里，铁妮和林文又玩在了一起。
铁妮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林文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
铁妮画了一个跳房子的格子，站起来单腿跳了两下，又蹲下来继续画。
林文忽然停下了手里的石头。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忍住了什么。
眼泪没掉下来。
但眼睛里的水光亮晶晶的，在秋天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铁妮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歪着脑袋问：“林文，你咋了？”
林文摇摇头，低下头继续画圈。
他没说话。
但他听见了。
灶房里那些话.....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那些话自己飘进他脑子里的。
小芳阿姨的声音，大力叔叔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都当不知道，让林文以为咱们不知道。”
“行。听你的。”
林文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