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区。
戈壁滩上的风沙终于小了一些。
钱峰拄着拐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活动了一下脚踝。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走路还有点瘸,但比前段时间强多了。
秦爱萍坐在屋里,把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桌上已经摞了好几封没寄出去的信了,有给苏白的,有给小芳的,还有给铁妮的.....
那是钱朵朵缠着她写的。
钱朵朵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一摞信,嘟着嘴。
“妈,铁妮怎么还不回信?我都写了三封了。”
秦爱萍把邮票贴上去,头也没抬。
“可能是忙吧。”
“忙啥呀?她不是回省城了吗?上学了没有呀?”钱朵朵的声音拔高了,“妈,你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秦爱萍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你妈我又不是不识字,地址怎么会写错?”
钱朵朵瘪了瘪嘴,把下巴搁在桌上,不说话了。
钱峰从门口转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活动了一下那条受伤的腿。
秦爱萍看了他一眼,把一杯水推过去。
“你腿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钱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等这边军区的事情处理完,咱们就能回水城了。”
秦爱萍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钱朵朵从桌上弹起来,眼睛亮了。“回水城?那是不是就能见到铁妮了?”
钱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能。”
钱朵朵“耶”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趴到桌上,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回去的日子。
钱峰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封折好的信。
那是他写好的报告,直接寄往首都军区。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他爸钱司令和妻子秦爱萍。
信封上只有一个地址和收件人,没有寄件人。
信纸上写着他这段时间在西北的一切。至于内容是什么,他没说。
他瞒着所有人。
秦爱萍在旁边叠衣服,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钱朵朵还在念叨铁妮的名字。
钱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戈壁滩上。
风沙又起来了,天边黄蒙蒙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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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飞来的时候,正是下午。
供应社门口停了一辆军用吉普,他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信,用牛皮纸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小芳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
顾大力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谢云飞把信放在柜台上,解开牛皮纸绳。
“前阵子在青山大队执行任务,所有相关当事人的信件都由军区统一管理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口气。
他没看顾大力,只看着那摞信,“现在任务结束,这些信交还本人处理。”
小芳接过信,翻开看了看。
顾大力站在柜台另一头,扫帚还握在手里。
谢云飞始终没跟他有眼神接触,目光从信上移到柜台上,从柜台上移到门口,就是不往顾大力那边转。
“老谢,喝口水再走?”顾大力开口了。
“不了,还有事。”谢云飞把牛皮纸绳叠了叠,揣进兜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步子不快,但很坚决,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迈不动腿。
铁妮听见动静从后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毛笔,脸上沾了一道墨汁。
“谁来了?”
她跑到柜台前,一眼看见那摞信,“信!是不是钱朵朵的信?”
小芳把那几封写着铁妮名字的信抽出来递给她。
铁妮接过去,看见信封上“顾铁妮收”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信就往后院跑,毛笔上的墨汁甩了两滴在地上,她也没顾上。
跑到后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冲谢云飞喊了一声:“谢云飞,你等俺看完信给你念啊——”
谢云飞已经拉开门,听见这话,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次。”
门关上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越来越远。
铁妮站在后院门口,举着信纸,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小芳。
“娘,谢云飞咋了?连话都不跟俺多说。”
小芳也纳闷,她感觉谢云飞好像有意避着他们。
她只好安慰铁妮,“谢师长可能太忙了。”
然后,就开始低下头整理那摞信。
铁妮则因为收到了四封钱朵朵的信,那股子高兴劲儿正足,也没有多想。
她一遍抱着信往后院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好你个谢云飞!等你忙完了,想来问俺信里写的啥的时候,俺也不搭理你......哼,俺找林文去,俺给林文念.....”
顾大力把扫帚靠回墙边,走到柜台前,手指从那摞信上划过去,停在那两封写着自己名字的信上。
那两封是钱峰写给他的。
钱峰给他写信?会是什么事?
他没说话,拿起信拆开了。
小芳把信挑拣出来,分作三摞。秦爱萍的四封,钱朵朵的四封,钱峰的两封。
她先拆了秦爱萍的信,匆匆扫了几行,说的都是供应社的事。
进什么货、卖得好不好、哪个供货商涨价了,零零碎碎的,跟平时一样。
顾大力拿起那两封钱峰的信,走到柜台另一头,拆开看。
顾大力拿起那两封信,走到柜台另一头,拆开第一封。
信不长,短短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第一封,拆开第二封。
这封更短,只有两三行。
他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着,半天没松开。
小芳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问了句“大力?咋了?”
顾大力把两封信揣进兜里,摇了摇头。
“没事。钱峰说快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去了后院,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继续扫院子。
小芳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秦爱萍的信,半天没翻一页。
她转过头,想找谢云飞问问,谢云飞已经走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