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爹来了！”
顾大力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布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翻。
铁妮从台阶上蹦下去，跑到顾大力跟前，拽着他的袖子，恨不得把自己做的好事一口气全倒出来。
“爹，你这一整天都去哪了！娘受伤了，是俺背着娘来的医院！俺一口气没歇，从供应社背到这儿，好远呢！”
铁妮说得眉飞色舞，下巴抬得高高的。
顾大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句“铁妮真行”，就把手收回去了。
铁妮愣了一下。
要是搁以前，爹肯定先蹲下来看看娘的伤，嘴上不说，眼睛里的心疼是藏不住的。
夸她的时候也不会这么轻飘飘的。
至少得说一句“俺闺女真厉害”，或者拍拍她脑袋，或者冲她笑一下。
可今天，爹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慌张，没有心疼，连夸她都像是在完成任务。
铁妮眨了眨眼，觉得不对劲。
顾大力从铁妮身边走过去，走到小芳面前。
他在台阶上站定，跟小芳面对面。
小芳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她仰了一下，看见了，又低下去了。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她从来没在顾大力脸上见过。
没有心疼，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像是在问她什么。
又像是不敢问。
小芳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就把目光挪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受伤的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以前她低头，耳朵尖会泛红，嘴角压着笑，像是藏了一颗糖怕人看见。
可这次不一样。
她肩膀缩着，后背绷着，整个人像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那是心虚。
顾大力的心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咔哒一声，碎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用开口，他也不用问。
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他了。
她一直在瞒着他。
铁妮站在旁边，看看爹，又看看娘，觉得空气都变味了。
她不知道爹怎么了，但她猜，爹可能还在为谢云飞说的那些话难过。
谢云飞说爹“太闷了，觉得自己在帮别人，可别人不这么想”.......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爹心里那道口子还没好呢。
铁妮不想让爹这么闷着。
她跑过去，拽着顾大力的袖子，又去拽小芳的袖子，把两个人的手往一块儿凑。
“爹，娘是俺替你背来的。现在你回来了，你该背俺娘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要把这沉闷的空气戳个窟窿。
顾大力低下头，看着小芳。
“还疼不疼？”
四个字。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平时一样。
可小芳听着，觉得那几个字里透着一股寒气，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眼睛始终没抬起来。
顾大力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小芳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把把她横抱了起来。
小芳吓了一跳，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胳膊本能地搂住了顾大力的脖子。
那只受伤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指不偏不倚，戳在了顾大力的耳朵上。
白纱布蹭过耳朵边，软软的，凉凉的。
顾大力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小芳也“嘶”了一声......
手指戳上去的瞬间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也跟着红了。
两个人面对面，四目相对，又同时错开。
顾大力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该死。
他明明还在气她瞒着自己，气她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说，气她用那种心虚的眼神避开他的目光。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手揽着她的腰就不想松开，心跳得比跑五公里还快。
孙定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
一个耳朵红得滴血，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抱在一起谁也不看谁，空气里那股别扭劲儿连路过的护士都多看了两眼。
她噘了噘嘴，终于忍不住了。
“哎呀，真受不了！你们都老夫老妻了，孩子都七岁了，别搞得跟纯情小夫妻一样行不行？”
说完，她一把拽过铁妮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台阶下面走。
“走走走，铁妮，咱俩走前面，别耽误你爹你娘。”
铁妮被她拽得差点踉跄，回头看了一眼。
爹抱着娘，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娘把头靠在爹的肩膀上了，脸还是红的。
铁妮咧嘴笑了，转过头，跟着孙定香往前走。
顾大力抱着小芳，跟在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梧桐叶吹得满地跑。
顾大力的步子不快不慢，小芳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没有躲。
孙定香拉着铁妮，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先回了供应社。
两个人刚跨进门，春草就从柜台后面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孙大姐，你可回来了！”
孙定香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咋了？”
“你赶紧看看林文那孩子吧。”
春草的声音压低了，手往后面指了指，“好像是被吓着了，一直在发抖，缩在墙角里。俺问他咋了，他就一直念叨，说‘不能去医院，不能去医院’。俺也不知道咋整了……”
铁妮一听，不等孙定香反应，撒腿就往后院跑。
后院灶房门口，林文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哆嗦，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铁妮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大喊一声：“林文！你咋了！”
林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见铁妮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一样，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铁妮的胳膊，攥得死死的。
“顾铁妮……顾铁妮……”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铁妮被他攥得胳膊生疼，但没挣开。
“小芳阿姨……小芳阿姨……”林文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不能让她去医院！去了医院就回不来了！”
铁妮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本来想发火。
这不是咒娘吗？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林文的样子不对劲。
他平时虽然话少，但从来不会这样发抖，不会这样抓着她不放，不会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他这不是在捣乱，他这是……病了。
铁妮的心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林文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然后反过来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攥得紧紧的。
“林文，你听俺说。”
林文抬起头，看着她。
“俺娘没事。”铁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的，“俺娘也回来了，就在俺身后。你自己看。”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大力抱着小芳走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