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军区总院。
门诊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有拎着饭盒进进出出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士。
顾大力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等了一会儿。
谢云飞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戴帽子，走到顾大力面前，站住了。
“你找我？”
顾大力把烟揣回兜里，看着他。
“我们被看出来了。那个人昨天引我见面了。”
谢云飞的眉头动了一下。“哪个人？”
顾大力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应该知道，老谢。就是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谢云飞没说话，目光移向别处，看着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
顾大力看着他，停了两秒，声音放低了。
“老谢，我谢谢你。为了保护我，帮我想出这个计划。”
谢云飞一怔，目光从台阶上收回来，却没看顾大力，而是垂下去，看着地上的梧桐叶。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顾大力，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顾大力听得出来。
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不是惊讶，是心虚。是不敢对视的闪躲。
顾大力没有逼他。
他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摸出那根烟，又夹在指间，没点。
“从青山大队撤出来，把村长让给春山，你暴露身份替我扛下责任.......这些都是你安排的。春山提前就知道，对不对？长贵叔也知道。他们那些话，是你让他们说的。”
谢云飞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顾大力继续说：“你让我演出觉得所有人都不要我了，让我心灰意冷，自己离开青山大队的样子。这只是表面计划。”
他看着谢云飞，眼神里没有责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我现在明白了。你跟春山、长贵叔，你们在背后还瞒着我别的事。
那个跟我长得像的人，还有洪总、马总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总是跟我有关.......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谢云飞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给了顾大力答案。
门诊大楼里走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从他们身边慢慢走过去，脚步声一轻一重的。
“你怎么知道的？”谢云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那个人说的。”
顾大力把烟夹在耳朵上，“他什么都知道。”
谢云飞的身子绷了一下，盯着顾大力，等他往下说。
顾大力却没继续。
他看着谢云飞的脸，那张脸上的紧张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是在等消息，是在怕。
顾大力忽然笑了一下，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其实他什么都没说。是我猜的。”
谢云飞愣了一下。
“你的反应已经告诉我了。”
顾大力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我一开口说‘那个人说的’，你整个人都绷起来了。你在怕，怕他告诉我什么。老谢，你这个人撒谎还是缺少点经验呀。”
谢云飞的目光从顾大力脸上收回来，垂下去，看着地上的梧桐叶。
他在心里盘算着。顾大力已经见到那个人了。
他猜到自己跟春山、长贵叔在背后瞒着他，猜到那个长得像他的人跟这一切有关。
他甚至连“保护”这个动机都说出来了。
不是猜的。
是这些天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起来了。
谢云飞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瞒一辈子，只是想拖一拖，拖到事情水落石出，拖到那些危险的东西离顾大力远一点。
可那个人已经找上顾大力了。
拖不下去了。
“是。”谢云飞的声音很低，“我跟春山、长贵叔，我们瞒了你一些事。”
他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这件事，得从那场火说起。”
谢云飞说：“那天房子着火以后，铁妮为了救小芳力竭晕了过去。你抱着铁妮去了春山家，苏白和小芳的注意力都在铁妮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门诊大楼上，像是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回想。
“我觉得这场火烧得很蹊跷。老屋起火的位置是卧房后面，不是灶房，不是堂屋。我趁大家都在春山家的时候，一个人回了老屋的废墟。”
顾大力看着他，没插话。
“我在灰烬里翻了一阵，在老屋后面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张纸。那张纸被烧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边只写了四个字——‘襁褓’、‘肚兜’。”
顾大力的眉头拧了一下。
襁褓。肚兜。
他脑子里闪过那晚小芳冲进火场时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块布头。
铁妮小时候的肚兜，他娘亲手缝的。
那东西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年了，别人根本不知道。
这张纸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屋后面？
写这两个字的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谢云飞看了顾大力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急着解释。
“我正拿着那张纸在想，一抬头，看见春山站在不远处。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直在旁边转悠，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谢云飞苦笑了一下。
“我在军区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问了他几句，他就全交代了。他以为是自己抽烟导致的火灾，吓得不行。”
顾大力点了点头。
这事他知道，春山跟他坦白过。
“可我问他，你为啥忽然去老屋后面抽烟？为啥抽了一口就心烦地走了？”
谢云飞看着顾大力，“他当时没答上来。后来我才问出来——他不是去抽烟的。他是去等人的。”
顾大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等谁？”
“等你。”谢云飞说，“春山说，那天晚上长贵叔跟他说了一些话，让他心里堵得慌。他想去找你。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躲在老屋后面抽烟。”
谢云飞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结果一口没抽完，看见墙根底下有一个影子。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你。
可他真的没想好，该不该开口。就在你发现之前，赶紧走了。后来房子就着火了。”
顾大力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春山在老屋后面看见的影子，以为是他。
也就是说，春山当时并不知道墙根底下还有别人。
他以为那个影子是顾大力，所以心虚走了。
可顾大力当时根本不在老屋后面。
他和赵猛、谢云飞他们在春山家里。
而春山因为在长贵叔家守夜，并不知情。
那春山看见的影子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影子不是我。是他。”
他没说“那个人”，也没说“长得像我的那个”。
就是一个“他”。
谢云飞知道顾大力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