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飞没有否认，伸出手拍了拍顾大力的腿。
“放火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这件事还不好说。
后面李四家着火，跟老屋这场火明显不一样。李四家是纵火，有煤油，有麻绳。
老屋那边我翻了好几遍，没找到那些东西。
大概率……真的是春山那根烟头引着的。”
顾大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谢云飞不会骗他。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出现在老屋后面.......
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谢云飞看着他的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力，我现在就告诉你原因。”
顾大力抬起头，对上谢云飞的目光。
“春山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顾大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秋风从门诊大楼的门洞里灌进来，吹得梧桐叶哗啦哗啦响。
有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拍。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谢云飞收回目光，看着顾大力。
“大力，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春山瞒着你了。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卷得太深。那个人跟你有关系。不是普通的关系。这件事，得从你的身世说起。”
顾大力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身世。
他的父亲究竟是谁？还在不在世？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从小娘就说他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问的。
他也从来没问过。
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去当兵。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用知道爹是谁，也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那天晚上，老屋着火，小芳拼了命冲进去，就为了一块肚兜。
娘当年亲手缝的肚兜。
铁妮出生那年，娘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小芳为什么非要抢那块肚兜？
那是娘留给铁妮的念想，可也不至于不要命。
除非——那块肚兜不只是一块肚兜。
除非娘在肚兜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在上面缝了什么东西，只有小芳知道。
小芳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场火可能跟谁有关，知道他身世的秘密。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顾大力心里的不舒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是愤怒，是委屈。
是那种被最亲的人瞒着、挡着、护着，可他们从来不肯问他一句“你想不想知道”的委屈。
他不想从谢云飞嘴里听到这些。
他要听，也该是小芳亲口告诉他。
“够了。”
顾大力打断谢云飞，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这段跳过去。不用说了。你只说你查到的别的事情。”
谢云飞愣了一下。
他猜到顾大力会不自在，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打断他。
话到嘴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顾大力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谢云飞看得见。
那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从自己嘴里知道。
谢云飞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没有别的事情。办厂的事我查过了，完全合规。洪总、马总他们……不是我们要找的敌特。敌特已经落网了。”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至于那个人——”
顾大力没等他说完，直接截住了。
“青山大队和乡亲们不会有事就行。剩下的交给长贵叔和春山吧。我不再参与了。”
说完，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医院大门口走去。
谢云飞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顾大力走路，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又稳又沉，像一棵扎在地里的树。
可今天，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步子不快不慢，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落寞。
谢云飞张了张嘴，想喊他，最后还是没出声。
风从门诊大楼的门洞里灌进来，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落了一地。
顾大力走出医院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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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力这一走，几乎走了一整天。
供应社后院的灶房里，小芳站在案板前切菜。
白菜帮子切成丝，一刀一刀的，切得很匀。
孙定香在前面看店，春草在理货，铁妮和林文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玩。
小芳手里的刀没停，心思却没在菜上。
顾大力把她们娘俩送到供应社，自己开车去了军区。
送赵猛和苏白，顶多一个来回的事，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跟赵猛说话说久了？
还是……遇到别的什么事了？
想到这些，小芳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在青山大队，谢云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顾大力的事由他负责，镇里就不追究了。
春山当上了村长，长贵叔在背后操持着一切。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环扣一环的，不是巧合。
可小芳心疼的是顾大力。
他这次从村里离开，和以往每次都不同。
以前是戴着大红花去当兵，后来是开车吉普车探亲，这次是灰溜溜的逃走。
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小芳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他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越难受越不说话。
还有林文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谢叔叔说大力叔叔太闷了，觉得自己在帮别人，可别人不这么想。”
那孩子不会撒谎，他说是谢云飞说的，那就是谢云飞说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顾大力心上，他当时连方向盘都攥紧了。
小芳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瞒了顾大力一件大事，从很多年前起就瞒着。
婆婆临终前把她叫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把那块肚兜塞给她，说了一句话：“小芳，这东西你收好。以后有用。”
小芳不知道公公是谁，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世。
可她知道婆婆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她替婆婆守了这么多年。
她不想瞒着顾大力。
可她怕。
怕说出来，他会觉得被最亲的人骗了这么多年；怕说出来，他会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怕说出来，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现在，他被谢云飞伤了，被春山和长贵叔伤了，被村里人伤了。
她要是再瞒着他，那就是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可不瞒呢？
说出来就不是撒盐了，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小芳咬了咬嘴唇，刀又落下去——
没落在白菜上。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