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盯着顾大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你和谢云飞,你们两个不愧是水城军区出来的。
一个师长,一个团长,配合得这么默契。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演戏以假乱真的合作形式吧?”
顾大力不吱声。
他的脑子里却在翻涌。
这个长得和自己五分像的人,太奇怪了。
他既然什么都看穿了,为什么不直接揭发?
既然放他们离开了青山大队,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到这里来摊牌?
审问他?不像。威胁他?也不像。
那他到底图什么?
“多说无益。”顾大力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既然你都知道了,你想要干什么?”
那人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
笑完了,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原地踱了两步。
“顾大力,我知道你们在调查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洪总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马总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和谢云飞大可以放心。”
顾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得像个粽子,绳子勒在胸口和胳膊上,动弹不得。
他冷笑了一声。
“就凭你这么对我,我凭啥相信你?”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头顶破了的窗户框嗡嗡响。
笑完了,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顾大力的脸,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是冷的。
“顾大力,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你要是不想来,那两个人根本没能力带你来。”
顾大力的眼神变了。
那人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
“你心里清楚,你是自己跟过来的。你看见我的背影,认出我长得像你,你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你想弄清楚我是谁。所以你跟着我进了巷子,那两个人套你麻袋的时候你根本没使出全力挣扎。因为你早就猜到了,这一趟你非来不可。”
顾大力没说话。
那人转过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顾大力,等你想明白了,我会再找你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顾大力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地上的碎纸片哗啦哗啦地响。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那人说“洪总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马总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谁才是?
顾大力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还是那些声音——风声,树叶声,还有远处模糊的狗叫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站在一个棋盘上,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是被人当棋子摆。
不知过了多久,顾大力感觉头上又被套上了黑布。
跟来的时候一样。
粗糙的麻布,带着霉味,勒得紧紧的。
左右各一个人,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他没挣,也没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然后是一扇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砰——
门在身后关上了。
接着是碎砖头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的路面,跟来的时候一样。
再然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他被推进后座,左右两个人分别从两边上车,把他夹在中间。
车子发动了。
引擎声,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方向变了两次。
然后是柏油路面的刷刷声,上了大路了。
风声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呼呼的,树叶哗啦哗啦响。
再后来,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小贩吆喝、公共汽车报站。
闹市。回来了。
车子停下来。
他被拽下车,两个人架着他走了几分钟,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砖石,脚步声在两侧回荡。
回到了巷子。
然后那两个人松开了他的胳膊。
脚步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顾大力站在原地,等了几秒,一把拽下头套。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还是那条巷子。
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红砖。
地上有碎砖头和烂菜叶,墙根蹲着一只野猫,看了他一眼,跳上墙头跑了。
顾大力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现在追过去,不可能找到人了。
他皱紧眉头,把手里攥着的黑布团了团塞进兜里。
这么兴师动众地把他绑走,就是为了说那些话?
说他知道他和谢云飞在演戏?
说洪总和马总不是他要找的人?
就为了说这些?
顾大力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转身往外走。
出了巷子,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两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他站在路口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条路他认识,往前走两条街就是省城邮电局。
他加快脚步,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又拐了一个弯,邮电局的绿色招牌出现在街对面。
省城邮电局比镇上的大得多,门头上挂着五角星,两边各有一盏白炽灯,照得门口亮堂堂的。
顾大力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一沓信封,看见顾大力进来,他抬起头。
“寄信还是寄东西?”
“发电报。”
顾大力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电报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戏落。见面。
他看了一眼,把电报纸递过去。
“发这个。青山大队谢云飞。”
中年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多问,拿起章盖了一下,放到一边。
“三块钱。”
顾大力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电报内容很短,短到任何一个截获的人都能看懂。
“戏落”的意思是戏演完了,“见面”是要碰头。
但去哪里见面,什么时候见面,他一个字没写。
谢云飞知道。
只有谢云飞知道。
那个人能不能看懂?
能。但他不知道时间和地点。
顾大力把双手插进兜里,往供应社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