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往那个方向追。
街上的人多,他拨开一个又一个的肩膀,说了好几声“借过”,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快,拐进了一条巷子。
顾大力跟了上去。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前面那个灰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近,顾大力几乎要追上他了。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
有人从背后把什么东西套在了他头上。
粗布,带着一股霉味,勒得紧紧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顾大力本能地伸手去扯。
这时候,两条胳膊从身后被人架住了。
左右各一个人,力气不小,架着他往前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动。”身后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股子命令的口气。
顾大力的手停了一下。
那声音他听过。
在哪儿听过,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不再挣扎了,任由那两个人架着他往前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踩在碎砖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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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力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一片破败。
光线从头顶的破窗漏进来,昏昏沉沉的,照在地上堆着的碎砖头和烂木头。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这是一间废弃的厂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有几处破了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绳子勒在胸口和胳膊上,手被反剪到背后,腕子上的绳结打得很紧。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没再费力气了。
这一路过来,他虽然被蒙着眼睛,但耳朵一直没闲着。
一开始是嘈杂的闹市声。
自行车铃铛、小贩吆喝、公共汽车报站,还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离得很近。
然后是一声车门拉开的声音,他被推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像隔了一层棉花。
车子发动了。
起初还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后来渐渐远了,引擎声变得平稳,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柏油路的刷刷声变成了碎石路的咯吱声。
再后来,有风声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呼呼的,还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那是郊外才有的声音。
方向变了三次,速度不快不慢。
开车的人不急,像是在绕路。
顾大力把这些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话。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适应了厂房里的光线,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人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高个子,肩膀宽,脊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顾大力眯了眯眼,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嘴角弯了一下。
眉骨,鼻梁,下颌线......确实像。
不是春山说的那种“猛一看认错”的像,是五分像。
像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而不是自己的翻版。
“怎么不叫你主子出来?”
顾大力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浑厚,跟他的体型很配。
“你说的是马胜利?他当主子还不够格。”
顾大力挑了挑眉,眼神变了一下。
这人不是马胜利的司机。
那他之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朴素,低着头,故意让春山和铁妮看见。
这都是故意的。
“你故意装成司机,”顾大力的声音冷下来,“有什么目的?我看你也是个好汉,做事竟然这么不光明磊落。”
那人又笑了笑,从窗边走过来,在顾大力面前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那张脸跟顾大力更像了。
“顾大力,你挺有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司机?”
顾大力愣了一下。
是啊。
这个人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
马胜利介绍的时候,只说他“跟我一起来的”,没说是司机,也没说不是司机。
和马胜利一身西服比较,他穿着朴素,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以为”的。
是他们先入为主,觉得开车的就一定是司机。
或者说,是这个人故意让他们这么以为的。
顾大力的后脊背凉了一下。
这个人不简单,太有城府了。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那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好像看穿了顾大力的心思,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顾大力这才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深,很沉。
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那人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顾大力,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又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顾大力。
“你和谢云飞,还有王春山......你们演了一场戏,目的就是把你老婆孩子,还有你的那几个战友,从青山大队摘出来,对吧?”
顾大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角的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你继续装”的笑。
“别装了。
谢云飞故意暴露师长身份,替你扛下所有责任,让你顺理成章地被撤掉村长.......
这一手玩得漂亮。
村长的位子给了春山,春山是长贵叔的人,长贵叔在村里待了一辈子,没人会怀疑他。
你老婆孩子回了省城供应社,赵猛和苏白回了军区。
你们几个全从青山大队撤出来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语气不紧不慢。
“你以为你在退,其实你在进。你们在暗处了。”
顾大力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一些。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你们撤出来了,谁还在里面?”
顾大力的眉头拧了一下。
“长贵叔。春山。”
那人把烟掐灭在地上,踩了一脚,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你觉得,他们扛得住吗?”
顾大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