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把眉头拧了一下，抬脚进了屋。
李副主任坐在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看见顾大力进来，他屁股都没抬，只是抬了抬下巴。
“大力来了？坐。”
顾守田站在李副主任旁边，弯着腰，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糊上去的一样，看着就假。
他看见顾大力，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
“大力来了啊。”
顾大力没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笑。
他看见顾大力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顾村长吧？久仰久仰。我姓马，马胜利，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顾大力握了一下，没多寒暄，在他对面坐下。
李副主任咳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大力啊，马老板这次来，是想在咱们村投资建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跟你说，马老板在省城有好几个厂子，这次能看上咱们青山大队，那是咱们的福气！”
顾守田在旁边帮腔：“是啊大力，马老板说了，投资不小呢！到时候村里能解决不少劳力，大家都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
李副主任说话的时候眉毛飞起来，手在桌子上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顾守田则像一只蹲在旁边的鬣狗，眼睛滴溜溜地转，随时准备冲上来叼一口。
顾大力没接话，看着马胜利。
“马老板想在我们村建什么厂？”
马胜利笑了笑。
“顾村长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打算建一个板材加工厂，投资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
“五十万？”
马胜利摇摇头，笑了。“五百万。”
李副主任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顾守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大力没什么表情，看了马胜利一眼。
“马老板，我有几个条件。”
李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一，不能占用村民的宅基地和口粮田。要建厂可以，只能选没开荒的地方。”
李副主任脸上的笑没了，嘴巴张开要说什么，顾大力没给他机会。
“第二，不接受污染严重的厂子。板材加工，废料、粉尘、噪音，这些都得有处理方案。不能为了挣钱把村子毁了。”
李副主任的脸开始发青。
“第三，厂子建成以后，需要给村民保留一定的就业岗位。具体比例，咱们可以再谈。”
顾大力说完，看着马胜利。
李副主任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顾大力！你这是拆台！好不容易来了个投资商，你提这么多条件，人家凭什么在你这儿干？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村长不是皇帝！”
顾守田在旁边跟着点头，嘴里的“就是就是”还没说完，马胜利抬手拦住了他们。
“李主任，别急。”
马胜利看着顾大力，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了。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顾村长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
李副主任愣住了，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马胜利接着说：“不占口粮田，可以。环保问题，我请专业团队做方案。就业岗位——没问题，优先招本村的人。”
李副主任的脸从青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守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想吐吐不出来。
马胜利看着顾大力，话锋一转。
“不过，顾村长，我也有一个条件。”
顾大力看着他。
“你必须在厂里任职。厂长也好，顾问也好，挂个名也行。你在，我就投；你不在，这厂我就不建了。”
顾大力眉头一皱。
他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让他一个退伍军人在厂里任职？跟这些生意人搅在一起？
他干不了。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谢云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手指用了点力，按了一下。
顾大力抬起头，谢云飞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大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胜利。
他收回目光。
“好。我答应。”
马胜利笑了，伸出手。
“顾村长，合作愉快。”
顾大力握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余光扫到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笑。
顾守田站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谢云飞退到一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看马胜利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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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的会散了。
马胜利走在前面，李副主任和顾守田一左一右陪着，像两只苍蝇围着块肥肉。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门，马胜利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春山站在村委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巡逻队的名单，本来是来找顾大力签字的。
他看见那辆黑色小汽车，往旁边让了让。
车窗落下来一半。
春山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愣住了。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他，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帽子压得低低的。
就那么一眼，春山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长得像一个人。
像大力哥。
不是那种“有点相似”的像，是猛一看会认错的那种像。
春山眨了眨眼，他想靠近，再看清楚一点，车窗已经摇上去了。
黑色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光，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发动，开走了。
春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单，半天没动。
“春山。”
顾大力从里面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
春山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没啥。大力哥，名单你还没签字。”
他低头找笔，手有点抖。
谢云飞站在村委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单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大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老谢，你刚才为啥拦我？”
谢云飞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你在厂里任职？”
顾大力看着他。
“你答应了，他才会动。他动了，才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谢云飞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洪总那边查不到什么，这个马胜利就送上门来了。你不觉得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