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你怀疑他跟洪总是一路的？”
谢云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烟掐灭了。
“先看看。”
说完，他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跨上去，蹬了一脚。
“你去哪儿？”
“回春山家。”谢云飞头也没回，骑远了。
顾大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了一下。
春山家院子里，铁妮正蹲在台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文坐在她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不怎么说话。
赵猛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看铁妮写字。苏白在旁边晾衣服，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
铁妮写完一个字，抬起头，看了赵猛一眼。
“赵叔叔，你天天坐在这儿，不闷啊？”
赵猛“哼”了一声。“俺腿还没好利索，你让俺上哪儿？”
“让苏姐姐推你出去转转呗。”铁妮冲苏白挤了挤眼睛，“苏姐姐可愿意了。”
赵猛脸一红，嘴硬道：“谁要她推了？俺自己能拄拐！”
苏白头都没回，把一件衬衫抖了抖，搭在绳子上，声音不大不小。
“我可没说愿意。”
赵猛的脸更红了。铁妮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林文坐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铁妮跟前。
“铁妮，咱们出去逛逛吧。”
铁妮抬起头，有点意外。林文平时不爱出门，都是她拽着他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哪儿？”
林文想了想。“村口老槐树那边。”
铁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赵叔叔，你去不？”
赵猛正想找借口离开苏白的视线范围，连忙点头。“去去去，俺去。”
苏白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拍了拍手。“我也去。”
赵猛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干啥？”
苏白笑了。“我怕你摔了没人扶。”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俺不用你扶”，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铁妮推着赵猛的轮椅，林文走在前面，苏白跟在旁边。
一行四个人，出了院门，往村口走。
一路上，铁妮嘴就没停过。
“赵叔叔，你说你腿好了以后，第一件事干啥？”
赵猛想了想。“喝酒。”
“跟谁喝？”
赵猛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跟苏白。”
铁妮“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苏白咳了一声，没接话。
赵猛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找补：“俺是说……跟苏白……她不让俺喝，俺偏要喝给她看！”
苏白看了他一眼。“你试试。”
赵猛闭嘴了。
铁妮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扶稳轮椅。
林文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看着老槐树的方向。
老槐树到了。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夏天的时候是全村最好的乘凉地方。
现在入了秋，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往下掉。
铁妮把轮椅推到树荫底下，自己在树根上坐下。
苏白靠着树干站着，林文蹲在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铁妮凑过去看。“你画啥呢？”
林文把树枝往地上一摁，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没画啥。”
铁妮看了半天，没看懂，不看了。
赵猛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树冠，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棵树，俺小时候就来过。”
铁妮接话快：“你不是说你是东北的吗？啥时候来过青山大队？”
赵猛被噎住了。
苏白在旁边笑了出来，赵猛瞪了她一眼，苏白没理他，抬头看着天空，脸上的笑没收。
林文手里的树枝停了。
他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铁妮也听见了，站起来，往村口的方向看。
一辆黑色小汽车从村子里开出来，速度不慢，扬起一路尘土。
车子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铁妮眯着眼看了一眼。
车窗摇下来一半。
司机的侧脸，帽子压得很低，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
铁妮愣了一下。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己也不确定。
车子没有停，绝尘而去。
铁妮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挠了挠头。
“俺看错了……”她嘟囔了一句，又挠了挠头，“俺最近咋回事，怎么老认错爹？”
赵猛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身子往前倾，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响。
那个侧脸——他见过。
在镇上的汽车站。
那天他和苏白带着铁妮和林文，从军区坐长途汽车到青山大队。
铁妮早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去，一边跑一边喊“爹！爹！”。
赵猛当时吓了一跳，真以为顾大力来接站了。
甚至苏白都纳闷，她没和谢云飞说他们哪天来，顾大力怎么会未卜先知来接站？
结果铁妮跑到一个男人跟前，愣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来，根本不是顾大力，只是侧脸有点像。
铁妮当时红着脸跑回来了，大家只当是巧合。
可现在又看见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猛回头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眉头微微皱着，没说话。
林文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还插在土里。
他低着头，没看那辆车。
但他听见了。
车子经过的时候，风把一丝声音带过来。
不是引擎声，是那个人心里的一句话。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文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铁妮一眼。
铁妮还在挠头，嘴里嘟囔着：“俺刚才真以为看见爹了，长得也太像了……”
林文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圈。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赵猛靠在轮椅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他看了一眼苏白，苏白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在这里说。
赵猛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换了句话。
“铁妮，推你赵叔叔回去。风大了，有点冷。”
铁妮应了一声，走过来推轮椅，嘴里还在嘟囔：“赵叔叔你也不行啊，才出来多大一会儿就冷……”
赵猛没回嘴。
他一直在想那个侧脸。
像顾大力。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