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苏白背着一个药箱出来了。
那药箱是军绿色的，上面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符号，白底红字，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背着药箱就往院门口走。
铁妮抬起头，看着苏白的背影，愣了愣，然后拽了拽赵猛的袖子。
“苏姐姐干啥去？”
赵猛也是一愣，伸着脖子往外看。
苏白走到院门口，在赵奶奶旁边蹲下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个老人都能听见。
“奶奶，您在这儿坐多久了？”
赵奶奶看了她一眼，有点不耐烦。“你谁啊？”
苏白笑了笑，指了指药箱上的红十字符号。“我是军医，苏白。这几天借住在春山家。”
赵奶奶“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苏白也不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奶奶，您最近是不是膝盖疼？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得活动好一会儿才能走路？”
赵奶奶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你咋知道？”
苏白笑了笑，没回答，又看了看旁边一个老大爷。
“大爷，您这两天是不是头晕？尤其是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老大爷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苏白又转向另一个老太太。“婶子，您是不是胃不好？吃完饭老觉得胀，有时候还反酸？”
那个老太太眼睛瞪得溜圆。“你这闺女，你是算命的还是看病的？”
苏白挺了挺胸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笃定了不少。
“我不是算命的，我是军区总院的主治医生，比镇上和县里的医生都厉害。我看病不用把脉，看一眼就知道。”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
苏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放大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奶奶，您这膝盖不能久坐，更不能坐在石头上受凉。回头找块棉垫子垫着，别再坐硬的了。”
她又转向老大爷。“大爷，您头晕那个，是血压的事。不能饿着，吃饭得规律，一顿都不能落下。”
再转向老太太。“婶子，您胃不好，不能吹风。这院门口风大，坐久了胃更胀。”
她顿了顿，扫了所有人一眼。
“我不是赶你们走。我是怕你们在这儿坐出毛病来，回头还得我治。我药箱里的药可不便宜。”
老人们面面相觑。
赵奶奶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腰还弯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副堵门的气势了。
“那……那俺先回去了。膝盖是有点疼。”
“俺也回了，胃不舒服……”老太太跟着站起来。
老大爷也站起来了。“俺回去吃饭，不能饿着……”
不到一刻钟，院门口坐着的老人散了。
苏白背着药箱走回院子，铁妮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腰。
“苏姐姐，你太厉害了！”
苏白摸了摸她的脑袋。“小意思。”
铁妮松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猛，嘴一撇。
“赵叔叔，你看看人家苏姐姐，再看看你。人家动动嘴就把人劝走了，你只会生气。”
赵猛脸一红。“俺……俺那是真性情！”
铁妮“嘁”了一声。“你就是嘴笨。”
赵猛被怼得说不出话，看了看苏白，苏白正冲他笑。他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假装喝水。
缸子里没水了，他吸溜了两声，都是空气，还不敢放下。
铁妮笑得蹲在了地上。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转身看了一眼顾大力，顾大力正在堂屋里整理巡逻队的名单，头都没抬。
但他嘴角也弯了。
院子里的笑声还没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乡下地方，很少有人按喇叭。
顾大力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王春山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大力哥！村委那边来了一辆车，说是洪总的人，让你过去开会！”
顾大力站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云飞大清早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洪总的人偏偏这时候到。
他看了小芳一眼。
“我去看看。”
小芳点了点头，没多问。
顾大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铁妮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大力的背影，忽然有点不放心。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文。
林文站在墙角，没跟上来，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铁妮喊他：“林文，你咋了？”
林文摇了摇头，没说话。
铁妮没再问，转身跑出去追顾大力了。
林文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刚才喇叭响的那一下，他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不是喇叭声，是别的东西。
一个声音，很短，很轻，从远处传过来。
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来了。
----
顾大力走到村委门口，脚步慢下来。
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沾了些泥点子，看得出来赶了不近的路。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没人。
和上次洪总来的时候开的车不一样。
洪总那辆是黑色的，比这辆干净。这不是洪总的。
他挑了挑眉，抬脚进了村委大院。
还没走到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李主任，您放心，这回这个投资商，可是俺费了好大劲才请来的。人家在省城做大生意，能来咱们青山大队，那是看得起咱们！”
是顾守田的声音，话里带着笑，笑里带着谄。
“老顾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李副主任的声音更大，笑声从屋里传出来，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我跟你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在镇上就是头一份！”
“哪敢哪敢，都是李主任领导有方……”顾守田的笑声更腻了。
顾大力在院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村委的窗户。
青山大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以前连个收破烂的都不愿意来。
现在倒好，先是洪总，又来一个省城的老板，一个接一个往这儿跑。
这地方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