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扛着铁锹回到春山家，把铁锹往墙根一靠。
小芳从灶房探出头来，愣了一下。
“咋回来了？”
顾大力没吭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春山跟在后面进来，脸还红着，眼眶也是红的。
他低着头站在院子里，不敢看小芳。
“小芳嫂子，是俺的错……”
话没说完，铁妮抢着开了口。
“不是春山叔的错！是那些爷爷奶奶，他们拦着俺爹，不让俺爹盖房，说只要俺爹还当村长就不能盖房。他们欺负人！”
铁妮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要不是俺爹拦着，俺真想把他们一个个都举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
“但是俺不会像扔顾老三那样扔他们。他们都老了，经不起摔。俺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白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铁妮，你想笑死你苏姐姐吗？”苏白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还特意解释一下‘经不起摔’，怕我们误会你真要扔老人？”
铁妮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俺说的是实话嘛。”
赵猛坐在轮椅上，拍着扶手哈哈大笑，笑得身子往后仰，差点从轮椅上翻下去。
“哎呦喂，铁妮啊铁妮，你可真是个人才！”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赵叔叔我算是服了你了。举完顾老三还不够，还想举老太太？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整个青山大队的人都举一遍？”
铁妮白了他一眼。“赵叔叔，你腿瘸了嘴还没瘸。”
赵猛“嘿”了一声，回嘴道：“俺腿瘸了嘴要是再瘸了，那不成哑巴了？到时候谁跟你斗嘴？”
铁妮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苏白还在笑，笑得蹲在了地上。
小芳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连一直沉着脸的顾大力，脸部的线条都松了一点。
铁妮瞅了瞅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心想：明明是俺把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有啥好笑的？
她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文。
那家伙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笑。
铁妮心里犯起了嘀咕：咦？人林文咋就不笑呢？别是有啥毛病吧？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等会儿可以让苏姐姐给他看看。
刚想完这茬，林文的嘴角动了一下。
铁妮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细看，林文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
“噗——”
他笑出来了。不大，但能听见。
铁妮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小子反应咋这么慢？不是文化课特招生么？别是个傻子……
林文的笑声突然大了一点，肩膀开始抖。
铁妮愣了一下，心想：俺也没说啥啊，他咋越笑越厉害？难道真是个傻的？
林文弯下了腰，手撑着膝盖，脸憋得通红，笑声从喉咙里往外挤，跟打嗝似的，停不下来。
铁妮心里开始发毛：完了完了，这不会是真有啥毛病吧？苏白姐姐你快来看看——
林文已经直不起腰了，转过身，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蹲在墙根底下，后背一抖一抖的，笑得喘不上气。
铁妮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咋回事啊，这个林文。笑一下还能笑岔气了？俺也没说啥笑话啊……”
她压根没往别处想。
没人回答她。
苏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笑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芳收了笑容，走到顾大力跟前，看着他。
“大力，那这房子你真不打算盖了吗？”
顾大力摇摇头。
“必须盖。只是现在被那些老人这么一弄，不能和他们硬刚。先暂时停了，想想办法。”
小芳咬了咬嘴唇，想了想。
“俺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铁妮眼睛一亮，凑过来。“娘，你快说！啥办法？只要是需要力气的活，都交给俺！”
小芳摸了摸铁妮的脑袋，没急着说，又想了想，才开口。
“俺是觉得，老人们不想让咱盖房，无非就是担心自己家房子被烧。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封建，不是真把天火当真了——他们是担心，你这么硬干，会牵连他们。”
顾大力看着她，没插话。
“所以，只要把这个疑虑解决了，俺觉得咱这房子还能盖。”
赵猛忍不住问了一句：“小芳嫂子，那咋解决？总不能挨家挨户去保证吧？人家也不信啊。”
小芳笑了。
“不用挨家挨户。大力，你是村长，你可以从村委组织一个民兵队伍，用来巡逻村子。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故意放火，也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接着说：“马上要入冬了，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收回来了，堆在屋里。闲散人也多了，难免有人心坏了。组织民兵每天晚上巡逻村子，既能看住放火的人，又能保护大家的财产。一举两得。”
顾大力的眼睛亮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脑子里全是“打仗”“任务”“敌特”，怎么就忘了，村里的事，不能用部队的法子硬来。
得用村里的法子。
小芳这个主意，不光能解决房子的事，还能把村民们的心拢住。
有了巡逻队，谁还敢随便放火？
顾大力看着小芳，眼睛亮晶晶的。
“小芳，你这个主意太好了。”
小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你别光看俺，赶紧去办正事。”
顾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春山身上。
春山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从刚才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就蹲在那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大力，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顾大力看着他，看了几秒。
“春山，你跟我一起。”
春山抬起头，愣了一下。
“走。”顾大力没多说，转身往外走。
春山“哦”了一声，跟上去。
铁妮在后面喊：“爹，你不带俺去？”
顾大力头也没回。“你陪着你娘。”
铁妮瘪了瘪嘴，没再跟。
春山跟在顾大力后面，出了院门。
两个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春山的脚步越来越慢，顾大力的脚步也慢下来，等着他。
走了半条街，顾大力开口了。
“春山。”
“诶。”
“你跟我说实话。”
春山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