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春山。
“那烟头，真是你扔的？”
春山抬起头，对上顾大力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闷闷的。
“大力哥，俺……俺真的不是为了你故意说谎。昨晚上俺在老屋后头点了根烟，没抽完，俺随手一撇，俺以为灭了……没想到酿成这大祸。”
他顿了顿，咬着嘴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大力哥，你放心，要是村里不让你盖房，俺家的三间砖瓦房俺给你！俺不要了！俺没脸要了！”
顾大力看着春山，没急着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没有怀疑你。”
春山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我只是想问你——你昨晚在老屋后面干什么？”
春山的脚步一下子停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就那么停了两秒，他又加快步子跟上去，假装没事，声音尽量放平。
“俺……俺就是闲得慌，想点根烟。”
顾大力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你昨晚原来在长贵叔家陪夜，为什么要去了老屋后面？应该是想去找我有事吧？
可你又犹豫了，转而来到了屋后，点上一根烟，烟没抽完就走了.......
说明你心里烦闷，没想明白，只能先离开。”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
“我说的对不对？”
春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大力哥，你……你太神了！你咋啥都知道？”
顾大力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我不是啥都知道。你为啥事来找我，却又半途折回。
这个原因，我是真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
春山知道，大力哥在等他的答案。
可是他该怎么说？
他的脸涨成了紫色，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顾大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是这事——如果到了你自己担不住的时候，就别再瞒我了。到时候出了岔子，我不一定能帮上你。”
春山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力哥，俺……俺……”
“俺”了半天，没俺出个结果。
村委到了。
顾大力推开村委的门，走进去，拿起桌上的广播话筒，拍了拍。
“喂——喂——”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各位乡亲，我是顾大力。请到村委开会，有重要事情商量。再说一遍，请到村委开会。”
他把话筒放下，走到院子里，等着。
不到一刻钟，村民三三两两来了。
有的叼着烟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
院子站满了，后头来的人只能站在院门外头。
顾大力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
顾守田没来，顾大保也没来。
他早料到了，也没等，直接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咱们村要成立民兵巡逻队。”
底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巡逻队？干啥的？”
“秋收完了，粮食都堆在家里，闲散人也多了。成立巡逻队，每天晚上在村里转转，防火防盗。”顾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谁家要是出了事，巡逻队第一时间能帮上忙。”
赵奶奶站在人群里，抬头看了顾大力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旁边有人问了：“顾村长，这巡逻队谁当？”
“我当队长。”顾大力说，“队员从村里挑，二十个人，年轻力壮的，轮流值夜。”
“那敢情好！”
“能防住不？”
“总比没人管强。”
大部分村民举起了手，七嘴八舌地赞成。
也有几个没举手，站在角落里，小声嘀咕。
“他这是有私心吧？巡逻队一搞，谁还敢烧他房子？”
“就是，明摆着是为了自己。”
声音不大，但顾大力听见了。他没理会，开始挑人。
他把村里年轻力壮的、靠谱的、信得过的一个一个点了名。二十个人，站成一排。
那几个跟着顾守田闹事的愣头青，他一个没选。
有人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小声说：“咦，顾守田家的几个都没选上。”
顾大力听见了，也没解释。
他点了春山的名字。
春山站在人群里，愣了一下，抬起头。
“春山，你算一个。”
春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站到了那二十个人的队伍里。
顾大力看着面前这二十个人，深吸一口气。
“从今晚开始，每五人一组，轮流巡逻。值夜的到我这儿领手电和锣。发现情况，敲锣报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青山大队是咱们的家，谁要是想祸害咱们村，先过巡逻队这一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比没有强。
顾大力没笑，转身进了村委，去排值班表。
春山站在那二十个人中间，低着头，手攥着裤缝，攥得很紧。
他心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顾大力那句话——
“到了你自己担不住的时候，就别再瞒我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顾大力的背影。
村委的门开着，顾大力坐在桌前，低着头写字，一笔一划的。
春山把目光收回来，喉咙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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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队成立以后，村里热闹了一阵子。
每天早晨天刚亮，顾大力就带着那二十个人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操练。
立正、稍息、齐步走，一招一式都是从部队带回来的规矩。
农闲时节，地里没活。
这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干得起劲。
王春山站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走起步来比谁都认真。
有几个之前跟着顾守田闹事的愣头青站在远处看，想凑过来又不好意思，眼巴巴地瞅着。
赵猛也参与了。
他腿上的石膏拆了，拄着拐杖站在打谷场边上，嘴上指挥，手上比划，比训练自己的兵还来劲。
苏白站在一旁，看着赵猛一瘸一拐地给队员示范“紧急集合”，忍不住笑了。
“赵猛，你这是二次就业了？”
赵猛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啥二次就业？俺这叫发挥余热！”
苏白笑出了声。
铁妮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头都没抬。
“赵叔叔，你就吹吧。腿还没好利索呢，还发挥余热。”
赵猛被噎了一下，回头找铁妮，铁妮已经拉着林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