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顾大力扛着铁锹，往老屋走。
春山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把镐头。铁妮和林文也嚷着要去帮忙，小芳没拦，只说了句“别添乱”，铁妮应了一声，拉着林文就跑。
几个人走到老屋院门口，停住了。
院门口坐着七八个老人，有男有女，都是村子里岁数大的。
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还有的直接坐在石头上。
他们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顾大力愣了一下，放下铁锹。
“赵奶奶，刘大伯，你们这是……”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最后，赵奶奶说话了。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说话慢悠悠的。
“大力啊，俺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看你长大的。”
顾大力点点头。
“那天投票，俺们都是投的你的票。”赵奶奶说，“顾大保说得再好听，俺们不信他。俺们信你。你这孩子实在，不会坑乡亲们。”
顾大力又点了点头。
赵奶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可是大力啊，今天顾老三说的那话……也有道理。这火来得莫名其妙，不是小事。要是真的是老天爷不想让你当村长呢？”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点头。
“是啊大力，俺们不是不支持你……”
“可这房子烧了，谁能不怕？”
“俺家那房子盖了十年了，要是一把火烧了，俺上哪儿住去？”
赵奶奶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她看着顾大力，眼里带着为难。
“大力，俺们商量了一下，你要是想盖这房子，就把村长让出来。不让出来，俺们就坐在这儿，不让你盖。你总不能把俺们这些老骨头都扔出去吧？”
顾大力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老人，从小叫他“大力”的叔叔婶子大娘们。
他们的脸上不是恶意，是害怕。
害怕自己家的房子被烧。
害怕“天火”落到自己头上。
顾大力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天火”，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怎么解释？
说有人故意放火？说了他们信吗？
就算信了，他们更害怕。
有人故意放火烧房子，比天火还可怕。
铁妮站在旁边，捏着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把顾大力往后一扒拉，一个跨步站到前面。
“赵奶奶，俺上过学了！老师说了，你们这一套是封建迷信！现在做事都要讲究科学！房子起火是有原因的，不是什么老天降天火！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就是真有老天爷，他还能管到咱们青山大队？还能管俺爹当不当村长？！”
赵奶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铁妮叉着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赵奶奶，俺爹既要盖房子，也要当村长！你们要是不让开——”
她举起两只手，攥成拳头。
“俺反正力气大，可以把你们都举起来！”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
早晨铁妮把顾老三举起来扔出去的事，他们听说了。
可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力气？
八成是顾老三自己没站稳，摔的。
赵奶奶没动，坐在门槛上，看着铁妮。
“丫头，你吓唬俺们这些老骨头没用。俺们就坐这儿，你还能真把俺们扔出去？”
铁妮急了，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
顾大力一把拉住她。
“铁妮。”
铁妮回过头，看着顾大力。
“不能这样。”顾大力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们都是长辈。”
铁妮不服气，声音都变了调：“长辈咋了？长辈就能不讲理？！长辈就能蹲在别人家门口，不让人家盖房子？！俺偏不听！”
她使劲挣了一下，没挣脱。顾大力攥着她的手腕，不松。
铁妮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
“爹！他们欺负人！”
顾大力把她拉到身后，自己站在前面，看着那些老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理？他们不听。说情？他们比他还重感情。说狠话？那是他叔叔婶子大娘，他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扎在地上，动不了。
春山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镐头。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咬得发青。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淌，擦了好几回，还在淌。
林文站在他旁边，没看他，但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
林文的眼睛一直盯着春山的手。那手攥着镐头，指节发白，在发抖。
他又看了看春山的脸，脸上没血色，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流。
林文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没说话。
春山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镐头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爷、婶子、大娘们——”
春山的声音在抖，脸上的汗淌成了线。他红着眼眶，看了顾大力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这火……不是天火！”
老人们都愣住了。
“是俺点的！”春山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哭腔，“俺昨晚站在老屋后面点了根烟，烟没抽完俺就走了……大概是那烟头把啥给点着了……大力哥，俺对不起你！”
他弯下腰，抱住头，蹲在了地上。
“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
院门口安静了。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顾大力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春山，半天没动。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铁妮从顾大力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春山，嘴巴张得老大。
“春山叔……”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奶奶开口了。
“春山，你别替大力遮掩了。”她摇摇头，“谁不知道你从小把你大力哥当亲哥，他出了事，你肯定往自己身上揽。”
旁边一个老大爷也跟着说：“就是。天火就是天火，你非要说是烟头点的。满村里谁不丢个烟头？也没见把房子给点着的。”
“春山啊，撒谎不是好孩子。”另一个老太太接话。
“俺没撒谎！”春山急了，站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俺说的是真的！要是俺说瞎话，天打雷劈——”
“春山。”顾大力喊了一声。
春山转过头，看着顾大力。
顾大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愧疚，有慌张，有说不清的东西。但顾大力没从里面看出撒谎的意思。
他信春山。
可老人们不信。
顾大力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
“这房子，我先不盖了。”
他转身，扛着铁锹往回走。
“咱们先回去。”
春山愣住了，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等顾大力走出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大力哥！你不能走！房子还得盖！是俺的错，俺来想办法——”
顾大力没停步，也没回头。
铁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老人，狠狠瞪了一眼。
她攥着拳头，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拽着林文的手，转身追了上去。
“爹！你等等俺！”
几个老人坐在院门口，面面相觑。
赵奶奶愣了半天，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大力……真不盖房了？”
没人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