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132章 避春寒(三)
    裴沅愣住了,甚至忘了挣扎,她看着丈夫的眼睛,总觉得与往日不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眼神的含义,沈知归擒住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一拉!

    “啊!” 裴沅低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过去。

    沈知归官服上混合着雨水、泥土、汗水,还有淡淡血腥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下一秒,一双铁箍般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骨骼都隐隐作痛。

    裴沅彻底僵住了,丈夫的怀抱,熟悉又陌生。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自从去年他们大吵一架过后?还是更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被他这样用力拥抱的感觉。

    争吵,冷战,疏离,似乎才是他们之间这几年的常态。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裴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忘了推开,也忘了回应。

    而一旁,刚刚处理好沈知归伤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沈明禾,手里还捏着沾血的棉布和药瓶,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沈明禾:“……?”

    刚刚还剑拔弩张、几乎要闹出人命的父母,怎么一转眼,就……就抱到一处去了?

    还抱得这么紧?

    ……

    两日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沈明禾趴在自己小院书房的窗边小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写着《女诫》的书。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书页之中,夹着与《女诫》内容全然不同的散页——是如今江南最时兴的话本子,讲的或是才子佳人,或是江湖侠客,或是精怪志异。

    若是往常,沈明禾早就看得津津有味,沉迷其中了。

    可今日,她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只觉得那些曾经引人入胜的情节,此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烦躁地将书往前一推,双手托腮,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挂着水珠的芭蕉叶,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一旁正轻手轻脚整理书架的云岫闻声,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走到书案边,从旁边的小碟里,拈起几颗新渍的、色泽诱人的梅子,轻轻放入沈明禾手边的白瓷小盏中,柔声问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自昨日起,便总是闷闷不乐的。老爷和夫人不是已经……缓和了许多么?”

    云岫想起前日老爷难得在府中留宿了一夜,陪着夫人许久,还亲自抱了会儿小公子,虽然昨日一早又匆匆离府去巡视河工了,可夫人脸上的郁色明显散去了许多。

    今早甚至还特意吩咐翠儿姐姐,将姑娘最爱吃的渍梅子送了过来。

    “夫人今早还特意让人送了这梅子来呢,说是姑娘夏日里胃口不佳,吃点酸的能开胃。” 云岫试图宽慰自家姑娘。

    沈明禾自然知道这两日母亲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对她也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还过问了她近日的饮食。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是父亲不对。

    自从那日额头受伤、与母亲“奇怪”地相拥之后,父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不是她后来偷偷试探过,问父亲还记不记得她五岁时,因为贪玩掉进池塘,是父亲跳下去把她捞起来的;问她七岁生辰时,父亲送她的那只会自己的异国图志,是不是他亲手做的……父亲都一一答了上来,分毫不差。

    她几乎要怀疑,父亲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被什么孤魂野鬼,或是深山里的狐妖给附身了!

    不然,怎么解释父亲会那样用力地抱母亲?还说出“这次,再不让阿沅担心了”这种……肉麻兮兮的话?

    还有,昨日离家前,她亲眼看见,父亲在垂花门边,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下母亲的脸颊!

    虽然只是飞快地一下,母亲立刻红着脸推开了他,可那画面,还是让躲在廊柱后面的沈明禾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叫出声!

    那个总是忙碌着和母亲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沉默或是争执的父亲,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还说那种话?

    沈明禾想着想着,脸颊也有些发烫,赶紧又塞了颗梅子到嘴里,用力嚼着,想把那些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雀跃的画面和疑问都压下去。

    云岫看着自家姑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又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看来老爷和夫人和好了,姑娘虽然嘴上说“不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沈家小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连绵的雨水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而十二岁的沈明禾,还懵懂地品味着这改变带来的酸甜交织的滋味,如同她口中那颗新渍的梅子。

    ……

    镇江府,丹阳杨柳埠。

    此处地势低洼,正处于宁镇丘陵向太湖平原过渡的槽谷地带,上游来水至此流速骤减,泥沙沉积,河床逐年抬高,两岸全凭一道道早年间修筑的青堤坝约束水流。

    那堤坝年久多处甚至已有裂缝,看上去灰扑扑的,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龙匍匐在浑浊的河水边。

    去岁年末,沈知归便已趁着休河之际,将勘察所得的险情汇总成册,呈报府衙,请求拨银修缮。

    朝廷确实拨了今岁的南河河银下来,数目听着不少,可层层盘剥,过一道手便少一层皮,等到了镇江府手里,已是十不存三四。

    而要修的,却不止杨柳埠这一处。

    沈知归只能将一块银子掰成两块用,优先加固最危险的几段,其余各处,只能暂且盯着,祈求老天爷开恩,莫要再下。

    可老天爷似乎并未听到他的祈求。

    此处一旦决口,洪水将直泻而下,下游丹徒、丹阳交界处的十几个村庄,连同数千亩良田,都将尽数没入汪洋。甚至可能危及更远处的县城。

    沈知归站在临时搭建的雨棚边缘,负手望着雨幕中浊黄的河面,眉头紧锁,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