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130章 避春寒(一)
    入四月下旬起,江南便已入梅。

    天像漏了个窟窿,绵绵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镇江城笼了个严严实实。

    起初是“润物细无声”的酥雨,渐渐就成了淅淅沥沥、昼夜不停的连阴雨,到如今,已是第八日,天色依旧沉得能拧出水来,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沈家宅院不大,是典型的江南小院,粉墙黛瓦,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愈发深重。

    几株正值花期的栀子,被连日雨水打得花瓣零落,残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颓败的甜腻。

    墙角那丛芭蕉倒是精神,宽大的叶片被洗得油绿发亮,雨水顺着叶尖“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绵长,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十二岁的沈明禾,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色衫子,外罩了件挡不住多少潮气的薄绸比甲,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小院廊下的美人靠上。

    这美人靠的朱漆有些斑驳了,靠上去硬邦邦的,并不舒服。

    她一双杏眼没什么神采地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听着那单调的“滴答”声,心里也像是蒙了一层水汽,闷得发慌。

    已经下了整整八日了。

    不仅是她这小院,听说镇江城外的运河、漕河,乃至几条支流的水位,都已涨得厉害,低洼处已有内涝。

    父亲沈知归是镇江知州,自打这雨下个没完,父亲便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披着晨露出门,踩着夜色,甚至是不归家。

    父亲不在家,沈明禾便格外“安分守己”,连自己这院门都轻易不敢踏出一步。

    无他,实在是怕被母亲裴沅“捉”了去。

    母亲裴沅出身上京城昌平侯府,在她眼中,自己的性子终归是与上京城格格不入,平日里父亲在,还能护着些,调和几句。

    如今父亲忙得不见人影,母亲裴沅的大部分精力更是放在了弟弟沈明远身上,对自己这“不省心”的长女,怕是更没多少耐心。

    沈明禾很有自知之明,与其凑到跟前惹母亲不快,不如自己关起门来躲清静。

    “唉……”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只盼着这雨快些停,也盼着父亲能早些平安归家。

    正当她无聊地用手指在冰凉的美人靠上画着河道图时,忽见垂花门外,她的贴身丫鬟云岫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提着裙角,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从美人靠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檐下飘进来的雨丝,几步迎到廊边,急急问道:“云岫!怎么样?父亲回府了吗?”

    云岫连忙将伞撑过来,遮住自家姑娘,微微喘着气回禀:“姑娘,老爷是回府了,如今在正房那边,只是……”

    “只是奴婢刚才偷偷溜进正院,就听见……听见正房里,夫人和老爷好像又……又吵起来了,动静不小。”

    “又吵了?” 沈明禾心里一紧,父母不睦,她自小隐隐有所觉,但近来似乎愈发频繁激烈了。

    她顾不得许多,提起略有些濡湿的裙摆,就要往雨里冲。

    “姑娘!伞!您慢点!” 云岫急得跺脚,连忙将手里的伞塞给沈明禾,自己又匆匆跑到廊檐下,取了另一把备用的油伞撑开,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镇江沈宅本就不大,从沈明禾所居的西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影壁,不过片刻就冲到了正院门口。

    果然见母亲院中的杨嬷嬷和贴身大丫鬟翠儿都守在正房廊下,面色凝重。

    杨嬷嬷怀里还抱着才三四岁的弟弟沈明远,小家伙似乎被房内的动静吓着了,正瘪着小嘴,一抽一抽地掉着金豆子。

    翠儿一眼瞧见浑身湿漉漉、发髻微散跑过来的沈明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几步,张开手臂拦住她,语气焦急道:“姑娘!姑娘您怎么来了?淋着雨没有?快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凉。”

    “夫人和主君在里头有要事相商,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您、您先回吧。”

    翠儿心里直打鼓,里头两位主子正吵得不可开交,火药味隔着门板都能闻到。

    夫人性子要强,主君又是执拗的脾气,这节骨眼上,谁进去都是火上浇油。

    夫人本就觉得姑娘性子跳脱,不够沉稳,若见姑娘这般冒冒失失、仪容不整地闯进去,怕是更要生气,连姑娘一起训斥了!

    主君夹在中间,只怕更不好做。

    沈明禾被翠儿一拦,脚步顿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榴色裙摆下缘沾满了深色的泥污和水渍,绣鞋更是湿透,发髻因奔跑而松散,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着实狼狈。

    母亲向来不喜她这般“没规矩”的样子,若是此刻这副模样进去,恐怕非但劝不了架,反而会惹得母亲更怒,对父亲也并无益处。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转向杨嬷嬷怀里的弟弟。

    远哥儿见到姐姐,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地朝她伸出小手。

    沈明禾心中一软,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松子糖,剥开油纸,小心翼翼地递到弟弟嘴边。

    沈明远含了糖,甜味在嘴里化开,总算止了哭,只是眼睛还红红的。

    安抚了弟弟,沈明禾这才对翠儿低声道:“翠儿姐姐,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看看。”

    说罢,也不等翠儿再拦,她灵活地一矮身,从翠儿身侧的空隙挤了过去,悄无声息地挪到正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房门并未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沈明禾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

    屋内的情景,让她心头一紧。

    房内,她的父亲沈知归还穿着官服,只是那官服上沾满了泥点,甚至还有几处破损,左臂的袖子似乎被什么划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包裹的、渗着点点暗红的布条。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