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知几许,草木葳蕤,繁花渐次荼蘼。
上京城中,关于太子殿下与定国公府嫡女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风波,竟随一场淅淅春雨悄然落幕。
湖面喧嚣尽数褪去,风波乍平,唯有水底暗流默然辗转,早已悄悄改了归途。
元熙二十七年的春日,挟着牵动天下万千士子心神的春闱大比,倏忽而过。
礼部贡院外的杏林,繁花开彻又簌簌凋零,转瞬便至放榜之日。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攘攘人群里,有人一朝折桂喜极而泣,有人名落孙山黯然神伤,而本年度的金榜名次,更是狠狠跌破了满朝文武与天下士子的预料。
此前京中人人笃定,左都御史程砚舟的嫡长子程韫之,才名冠绝士林,是本届状元的不二人选。可尘埃落定,万众瞩目的程家郎君,终是只摘一甲探花。
这份功名已是世间顶尖,可较之世人寄予的厚望,终究差了临门一步的圆满。
而独占鳌头、拿下一甲头名状元桂冠的,是一位此前在京城籍籍无名、近乎横空出世的寒门士子——陆寒溪。
一朝金榜题名,陆寒溪之名响彻京华,传遍大街小巷。
其人身世、师承、才学,乃至与当今湖广总督陆清淮那层关系,都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热议的话题。
寒门出贵子,本就令人津津乐道,更何况这位“贵子”还疑似与封疆大吏有着深厚渊源,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
乾元殿后殿,暮春迟暮。窗外数株晚玉兰花期将尽,素白花瓣随风零落,旋舞下坠,衬得殿内一派繁华落尽的清宁静谧。
戚承晏处置完当日堆积的紧要政务,折返后殿时,便见沈明禾独坐临窗紫檀大案前。
她一手轻支腮颊,眸光凝在案头摊开的几份殿试朱卷誊录本上,眉眼恬淡,微微出神。
方才徐福已将本届殿试鼎甲三篇卷宗尽数呈递。
三篇策论皆是从数千举子中层层遴选、经帝心亲点的传世佳作,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兼具锦绣文采与经世格局,单独取出任一一篇,皆是足以安邦济民的上上之品。
而其中署着“陆寒溪”三字的状元卷,最是亮眼。
沈明禾逐字细读,唇角不知不觉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昨日早些时候,阿稷来请安时似是无意地提起,这位新科状元郎陆寒溪,竟是……陆清淮的义子。
虽还未曾亲眼见过此人,但仅看这卷中所言所思,倒真有几分……故人当年的风采。
她正看得入神,准备唤云岫来将这几份卷宗仔细收好,一只骨节清隽、指力沉稳的大手骤然从身侧覆下,轻轻压住卷页,恰好盖住了“陆寒溪”三个字。
清冽醇厚的龙涎香骤然笼罩周身,挟着帝王独有的清贵气息,沈明禾尚未回头,坚实温热的怀抱便已然将她圈住。
戚承晏步履轻悄,早已立在她身后,此刻微微俯身,双臂撑在圈椅两侧扶手上,将她稳稳困在桌椅方寸之间。
“看什么这般入神?朕进来许久,你竟毫无察觉。”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温哑,落于耳畔。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想到阿稷所言,她眉梢轻扬,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指着陆寒溪的卷子道:“自然是看我们大周的新科状元郎!陛下您瞧瞧这文章,这见识,这务实之风!条理清晰,切中肯綮,所提数策皆非空谈,若能推行,于漕运、于河工、于东南民生,皆是大有裨益。”
“这般年纪,能有此见识格局,实属难得。这状元,得的是名副其实!”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戚承晏的神色。
果不其然,戚承晏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虽转瞬舒展、不动声色,可按在卷宗上的指尖,却悄然收紧半分。
自家皇后字字真心、句句盛赞另一位青年才俊,且此人还顶着陆清淮义子的名头,戚承晏心里那点陈年老醋的坛子,似乎又被轻轻晃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溜溜的泡泡。
他从鼻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傲然道:“哼,他文章再好,状元也是朕亲笔点的。当年……”
“朕都敢点他那位义父一个探花,今日难道还会吝啬于给他一个状元?”
话语坦荡大度,可戚承晏心底暗流翻涌。
那日,当他高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那个穿着靛青布衫、不卑不亢地出列谢恩的陆寒溪身上时,心中确实有过一刹那的恍然。
像,确实是像……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在朝堂上总是温和守礼、却自有一股风骨的清瘦身影,有六七分相似。
难怪阿稷那小子在殿内神色有异!
但很快,随着殿试问对,几番机锋试探下来,戚承晏便了然于心。
陆寒溪,终究只是形似故人。
较之温润守礼、风骨纯粹的陆清淮,这位年轻状元心思更深、城府更沉,深谙藏锋敛锐之道,最懂审时度势、步步为营。
若当年陆清淮有他这位“义子”一半的心机与深沉,懂得迂回与谋算,自己或许……还真要多费几分功夫,才能将明禾牢牢留在身边。
沈明禾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点酸意和冷哼,早已习惯,也懒得理他这陈年老醋。
她轻轻拍开他按在卷宗上的手,将几份卷子拢了拢,侧头看向他,问起了正事:“这一甲三名,按例是要入翰林院的。陛下准备如何具体安排?尤其是这位陆状元?”
戚承晏顺势直起身,却依旧长臂环拢,将她圈在怀中,随手拿起那卷状元策论淡淡一瞥:“循旧例便是,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话音微顿,他眸底掠过一丝深意:“只是这陆寒溪,朕格外赐了一处宅院,坐落崇文门旁,二进小院,清幽雅致,也方便他行事……”
“赐宅?” 沈明禾有些意外,转过身,仰头看他,“他没住处吗?”
陆清淮虽以清廉著称,但为官多年,俸禄积蓄总该有些,在京中置办一处小宅院应当不难,何须戚承晏特意赏赐?
而且听戚承晏这口气,这宅子的位置……似乎别有深意?
戚承晏看出她的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带着点兴味:“住处?他自然是有的,陆清淮在京中旧宅虽小,总还能住人。不过嘛……”
“朕看这小子,怕是更想住到程家去。如今,他可是程府的‘座上宾’了,登堂入室,赖着不走了。”
、
“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