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巧!当真奇巧!这是何弩?从何处得来?军中从未见过此等形制!”
谢照微看着父亲瞬间被点燃的热情,心中微定,轻声答道:“此弩名为‘连珠’,是太子殿下命内府巧匠,耗时三月,依女儿早年所绘的一张草图,改进、试制而成。”
谢秦猛然抬头,与身旁的苏云蘅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女儿画的图?太子命人造的?
谢照微继续道:“此弩可连发八矢,借助摇柄棘轮,寻常士卒甚至女子之力,亦能在十八息内将八箭尽数射出,且射程、力道皆优于军中现用的制式蹶张弩。”
“但女儿觉得,此弩尚有精进之处,比如瞄准不易,临阵或失准头。而太子殿下亦觉如此,他认为此等利器,或可装备军中精锐,发挥奇效……”
说罢,她又将今日在东宫演武场试弩,以及戚稷关于组建“神机营”、邀请她入内府之事择其要点,向父母讲述了一遍。
自然,她隐去了戚稷那些强词夺理的话语。
随着她的讲述,苏云蘅和谢秦的脸色不断变幻。
苏云蘅的目光从丈夫手中那具透着寒光的弩机上移开,落在女儿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上。
这些年,她知道女儿喜欢摆弄些机巧物件,画些奇奇怪怪的图,她只当是“奇技淫巧”,虽未严厉禁止,却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谢秦政事繁忙,更只当是女儿玩乐心性,偶尔得了有趣玩意儿还会逗她开心。
如今,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或许错了……
谢秦的脸色,则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越来越沉,越来越黑,最后几乎黑如锅底。
他握着弩机的手背青筋隐现,另一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听明白了,全听明白了。
戚稷那小子,用的根本不是什么下三滥的强逼手段,而是阳谋,是攻心之计!
他太清楚朝朝喜欢什么,就用这个来引诱她,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好的局里!
什么“不急”,什么“神机营”、“典制”,通通都是放屁!
一旦朝朝接了这个“典制”之职,名正言顺地入了内府,日日与东宫、与戚稷打交道……
天长日久,牵扯日深,名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哪里还由得朝朝再说一个“不”字?
到那时,恐怕不用他再提“赐婚”,朝朝自己,乃至整个谢家,都已经和东宫绑在了一条船上!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谢秦心中怒骂,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他猛地将连珠弩“哐”一声放在桌上,斩钉截铁道:
“不行!朝朝,你不能答应!什么‘典制’,什么‘神机营’,同你一个闺阁女儿家有什么干系?”
“他戚稷想做,让他自己做去!朝廷养着那么多文武百官、能工巧匠,是干什么吃的?轮得到你去操这份心?”
“朝朝,你要是真喜欢这些机巧玩意,爹爹给你找,找全天下最好的匠人来!”
“在咱们府里,给你单独辟个院子,弄个作坊,你想怎么琢磨就怎么琢磨。缺什么金铁木料,爹爹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用不着去他宫里,看他的脸色,受他的辖制!”
说到这里,谢秦心中真是后悔不迭。
这些年他忙于朝政军务,对女儿的这些“旁门左道”关心太少,倒让戚稷那小子钻了空子,这些年不知往女儿这里送了多少新奇玩意儿,哄得朝朝对他那些东西上了心。
细想起来,女儿闺阁多宝阁上那些精巧机关,什么机关雀、自走车、千里镜……有八九成都出自东宫!
不过,现在补救,应该还不算太晚!
他好歹是定国公,军方砥柱,虽比不得皇宫内府那般汇聚天下精华,但给女儿弄个私人作坊,让她尽情玩乐钻研,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绝不能让戚稷再用这些东西拿捏住朝朝,把自己搭进去!
就在谢秦觉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正打算细细规划如何为女儿筹建“私家工坊”时,耳边却响起了女儿的声音。
“爹,娘,我……我想试试。”
“试试?!” 谢秦一听,几乎要跳起来,声音拔高,“这怎么能试试?这明显就是有诈,是陷阱!是那小子给你下的套!”
“朝朝,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听爹的,咱不去!”
苏云蘅闻言,却比谢秦更快地冷静了下来,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
她轻轻拉了一下还想继续劝说的丈夫,对他使了个眼色,柔声道:“谢秦,你先出去。让我和朝朝单独说说话。”
“阿蘅!” 谢秦哪里能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出去。” 苏云蘅加重了语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有些话,你在,朝朝未必肯说全。”
谢秦被妻子这沉静的目光一看,满肚子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低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儿,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阿蘅一向比他聪明,比他会说话,也比他会揣摩人心。
或许……让她们母女俩单独谈谈,阿蘅能劝住朝朝?
“唉!” 谢秦狠狠一跺脚,虽满心不甘,担忧万分,但还是依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
苏云蘅没有继续站在原处,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临窗的软榻边,一起坐下。
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女儿的眉眼。
良久,苏云蘅才轻声开口,声音温柔:“朝朝,你想好了?真的……想去试试?”
谢照微抬眸,她有些意外,轻声问:“母亲……不劝我么?”
苏云蘅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鬓边有些凌乱的碎发,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苦涩又骄傲的笑:“我的朝朝长大了,是大姑娘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抱负,娘亲……很高兴。”
“太子殿下他……”
“我知道他心思不纯。” 谢照微接过了苏云蘅的话,比苏云蘅更加冷静,“他今日所说所做,或许有真心,但更多是算计。”
苏云蘅心中一震,看来,朝朝并非全然懵懂……
可宫里是什么地方,她最是清楚不过。
她从未想过,让自己的女儿去攀附那天家富贵,去那里挣一份前程。
她只愿女儿平安喜乐,觅一知心人,过舒心自在的日子。
可如今,看这情形……
她的朝朝有多好,她这做母亲的岂能不知?
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真的看中了朝朝,动了心思……他们谢家,真的能躲得掉、拒得了吗?
天家之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想到这里,原本是想宽慰女儿的苏云蘅,只觉得眼眶一涩,温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她不怕女儿嫁得寻常,甚至不怕女儿遇人不淑,她总能护着。
可那丛荆棘哪怕是她与谢秦都无能为力!
“娘亲……” 谢照微看到母亲的眼泪,心口猛地一揪,鼻尖也酸了。
她连忙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苏云蘅脸上的泪痕,然后伸出双臂,用力拥住了母亲微微颤抖的身子。
“娘亲,你别怕……”
“谢家的谢照微,是不会输的。”
戚稷,他想“请君入瓮”?
那便看看,最终入瓮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