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的怒火与憋屈,谢秦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容,谢秦心中那团火又隐隐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朝朝……戚稷那小子昨日没……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话音未落,脚上就被身旁的苏云蘅毫不留情地、狠狠地踩了一脚!
苏云蘅又气又急,瞪了丈夫一眼。
这问的什么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初祖父就说谢秦是个莽夫,如今看来,真是一点没说错!这般难堪敏感的事,怎能如此直白粗粝地问出口?全然不顾女儿心境,徒增她的难堪!
苏云蘅连忙上前,拉着女儿的手,温声安抚,试图补救:“朝朝,你别在意……你爹爹他是关心则乱,不会说话。他就是……就是担心你。”
谢照微看着自家往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在军营中说一不二的爹爹,此刻被娘亲踩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是一脸委屈又担忧地望着自己,那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她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云蘅和谢秦夫妻俩皆是一怔,愕然望向她……朝朝还能笑出来,说明事情或许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糟糕?
可下一刻,谢照微说出的话只让他们觉得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爹爹,娘亲,女儿没事。真的。”
“昨日在知味楼,是发生了一些事。但事情已经过去了。”
“至于太子殿下……昨日所提请求陛下和娘娘赐婚一事……”
这话音还未落下——
“什么?!” 苏云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姣好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指间紧握的丝帕险些脱手坠落。
她虽然从程攸宁那里听到了些风声,猜到太子对女儿有意,甚至可能有所“逼迫”,但万万没想到,竟是直接到了“请求赐婚”这一步!
这、这岂不是……
“赐婚?!”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秦如遭雷击,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结实厚重的茶几竟被他拍得晃了晃,上面的茶盏“哐当”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暴怒与震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戚稷那小子有没有王法?”
“他真当这大周是他的?我谢秦的女儿他想娶问过老子了吗?!老子还没死呢!”
“谢秦!你小声些!” 苏云蘅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用力去拉他的手臂,又急又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生怕这话被外面伺候的人听了去。
虽然这是在自家府邸内院,可“戚稷”二字,代表的毕竟是天家,是储君!这话若传出去半分,便是大不敬之罪!
谢秦被妻子一拉,手臂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道,让他沸腾的怒火和理智稍稍回笼。
是了,戚稷那小子有没有“王法”他不知道,但这大周……现在还不是,将来却必定是他的!
尽管谢秦胸中那股邪火憋得难受,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他猛地转向谢照微,急声问道:“那今日皇后娘娘传你入宫,可是为了此事?你……你应了?”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用力拍了拍自己脑门,“不对不对!以皇后娘娘同你母亲的情分,若真有意谈婚论嫁,也该是传你娘进宫商议,或是陛下召我觐见!怎会单独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难道……难道是戚稷那小子假传皇后旨意,把你弄进宫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胆子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下作!
苏云蘅紧紧盯着女儿,手心冰凉,这“赐婚”二字,分量太重了!这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请媒提亲,可以商议,可以回绝。
这是天家!一旦陛下金口一开,圣旨一下,那便是板上钉钉,君命难违,再无转圜余地!
到那时,她的朝朝……
谢照微见父母如此惊怒担忧,心中酸涩更甚,自然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爹爹,娘亲,你们别急,听女儿说完。昨日在知味楼,太子殿下提及‘请旨赐婚’,但女儿……当场就拒绝了,拒绝得很明确。”
“至于陛下和娘娘……今日女儿入宫,皇后娘娘只是关怀,并未提及赐婚之事。”
“没答应?” 苏云蘅和谢秦几乎同时出声,两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一向对太子殿下有些畏惧、甚至可称“听话”的女儿,竟能如此直接、干脆地拒绝储君?
以戚稷的性子……
谢秦对那位太子殿下的性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那小子年纪虽还未及冠,可处理起朝政来已是沉稳果决,手段老练,颇有今上当年的风范。
如今陛下有意放权,太子在朝中威望日盛,行事也越发乾纲独断。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又手握权柄的少年储君,在儿女情事上,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谢秦眉头紧锁,追问道:“然后呢?太子就……就这么算了?他没再说什么?没再逼迫于你?”
谢照微知道父亲是何意。
说实话,戚稷后来的那番提议,也同样出乎她的意料。
至于他是否真的放弃那个念头……她心中并无把握。
谢照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小几旁,取出了那具连珠弩,双手捧着,递到了谢秦面前。
“爹爹,您久经沙场,见识过无数兵刃。您瞧瞧……这把弩,如何?”
谢秦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吸引。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这弩一入手,他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分量、结构,都与他见过的任何弩机迥异。
他顾不上再追问女儿,目光立刻被这精巧又透着杀伐之气的造物牢牢吸住,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冰凉的弩身、叠片的弓臂、精密的棘轮铜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