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125章 春深几许(五十四)
    爹爹谢秦一身尚未换下的国公朝服,眉头微锁,负手立在最前;娘亲苏云蘅身着一袭素雅藕荷家常襦裙,外罩同色软缎披风,裙摆轻垂。

    她一双秀眉紧紧蹙着,往日温婉平和的眼底盛满焦灼,目光死死凝着归来的马车,分毫不敢挪开。

    弟弟谢照野站在父母身后半步,正踮着脚张望;甚至,连府里的老管家、苏云蘅身边最得用的杨嬷嬷,以及几位在府中颇有脸面的管事,个个屏息静气,垂手肃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马车。

    这阵仗……谢照微来不及细想,抱着木盒,就要往下跳。

    “朝朝!慢些!” 苏云蘅一眼看见女儿这冒失的动作,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出声阻止,同时没好气地瞪了身旁的丈夫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住朝朝!万一摔着怎么办!”

    站在苏云蘅身旁的谢照野,根本不用娘亲吩咐,早已像只敏捷的小豹子,几步就窜到了马车旁,仰着小脸,伸出双手,声音清脆地喊:“阿姐!慢点!我扶你!”

    谢秦被妻子一瞪,又见女儿真要往下跳,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身形一动,已疾步抢到马车前,伸手虚扶:“朝朝莫急,慢些下车,爹爹扶你。”

    谢照微看着一左一右、如临大敌的父亲和弟弟,心中那股暖流与酸涩交织的感觉更甚。

    她没有推辞,将怀中木盒轻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住父亲宽厚坚实的小臂,踩着车夫早已备好的稳当脚凳,身形轻缓落地,稳稳踏在熟悉的青石地砖之上。

    双脚落地的刹那,她微微定神,抬眼望向神色各异、满心牵挂的家人,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故作松弛地开口:“爹爹今日下值倒是格外早,近来部中事务,竟是这般清闲么?”

    谢秦被女儿这寻常的一问,问得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是因为妻子火急火燎地派人到衙门,说“天塌了”,让他无论如何立刻回府吗?

    苏云蘅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女儿微凉的手,紧紧握住,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什么端倪。

    她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只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府。回正院再说。”

    ……

    定国公府,正院正房内。

    门窗紧闭,室内一个下人也没留,连谢照野也被苏云蘅寻了个由头,让杨嬷嬷带了出去。少年虽不情愿,嘟着嘴一步三回头,但见父母和阿姐神色严肃,也不敢违逆,只得乖乖离开。

    此刻,正房内只剩下谢秦、苏云蘅,以及坐在下首黄花梨木圈椅中的谢照微。

    谢照微将怀中紧抱的紫檀木盒,轻轻搁置在身侧小几上。随后从容抬手,拎起案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缓缓斟了一杯清茶。

    温热茶汤入盏,袅袅热气萦绕,漫开一缕清雅的茉莉幽香,正是她偏爱的味道。

    今日这一大早,皇后娘娘突然传召她入宫,当时程攸宁还在府中。

    以娘亲的细心和对她的了解,定然是察觉了什么不同寻常。

    而程攸宁那个心思单纯的傻丫头,在娘亲面前,怎么可能藏得住话?怕是三言两语,就被娘亲套了个干干净净,连肚子里那点存货都未必能保住。

    也好……省得她再费心解释,或是纠结该如何开口。

    静默半晌,谢照微又浅浅啜了口温热清茶,放下素白茶盏。

    她抬眸抬眼,澄澈目光坦然望向身前立着、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双亲,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爹爹,娘亲,你们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女儿……知无不言。”

    苏云蘅原本在谢照微回府前,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担忧,恨不得立刻递了牌子入宫,把女儿从那个“狼窝”里带出来。

    后来强忍着没入宫,却是直接派人去衙门,硬是把正在上值的谢秦给叫了回来。

    她家朝朝这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性子,有时是洒脱豁达,让人省心。

    可如今这种时候,她这做父母的,真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昨夜竟然发生了那般大事……可朝朝回府后,竟然愣是一个字都没同她说,今早还和没事人一样,皇后一召就入了宫!这不是送羊入虎口是什么?!

    可此刻,见女儿这般平静,甚至主动让他们问话,苏云蘅那满腹的焦急、质问、心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问起,生怕哪一句问得重了,戳中了女儿的伤心处。

    万般无措之下,她只能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谢秦。

    谢秦凝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长女,心口阵阵发闷。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人间最明媚烂漫的韶华。

    这是他的长女,是他和苏云蘅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小心翼翼、如珠如宝般宠爱着长大的心头肉。

    他看着她从襁褓中软糯一团,从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稚童,一点点长成如今身姿亭亭、眉眼既有母亲的温婉风华,更兼谢家将门儿女飒爽英气的少女。

    虽然他也知道,女儿长大了,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他和阿蘅这两年私下里也没少琢磨,该给朝朝挑个什么样的夫家。

    是寻个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的勋贵子弟?还是挑个前程似锦、品性端方的寒门才俊?

    或者……干脆就像阿蘅偶尔玩笑时说的,招个合心意的赘婿,反正定国公府养得起,也能让女儿离得近些,少受婆家的气。

    可挑来挑去,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个配不上女儿的灵秀,那个担不起女儿的骄傲,愣是一个完全看得上眼的都没有。

    反正女儿年岁也还小,不急,不急,慢慢挑,总能找到最合适的。

    可他们谢家是不急,万万没想到,有人急!还是最不该急、也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那个人!

    太子殿下戚稷……

    今日他匆匆从衙门赶回府,听了阿蘅转述的从程攸宁那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谢秦当时气得是七窍生烟,血气上涌!

    他谢秦纵横沙场半生,刀口舔血,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听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被个混账小子如此欺负,他当真是怒发冲冠,连当年在北境战场上饮血无数的佩刀都下意识地摸了出来!

    若那戚稷是程家、苏家,或是任何其他世家的小子,他谢秦今日就敢提着这刀,打上门去,问问那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敢如惊吓他的宝贝女儿!

    可偏偏,那人是戚稷。

    是戚家的独苗,是当朝太子,是君!

    这刀,他提不起,这门,他更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