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哀嚎席卷了整座沧海城,久久回荡不散。
南王府的兵马死伤无数,将士尸横遍地,惨状触目惊心。
直到此刻,这些南王府的士兵才真切体会到,当年镇北府靠着黑火药雄踞北方、横扫八方的底气。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战力!
黑火药,是超脱当下时代的绝世杀器。
谁能掌控它,谁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谁就手握问鼎这片大陆的最大资本,是未来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的人。
而有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片大陆未来的主人,只会是那个出身山野的普通猎户,宁远!
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定,落在沈君临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纵横交错的沟壑皱纹衬得愈发沧桑疲惫。
就在这时,顾墨扯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看着伏案独坐的沈君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默默在一旁落座。
心中说,沈君临在战乱中被炸断了一条手臂,可眼前的他,四肢完好。
“有话就直说,别这么盯着我,”沈君临被他看到有些发毛,不耐烦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开口,“你早就看透一切,却偏偏憋着不说,看得本王有些火大了。”
顾墨又是一声长叹,抬眼死死看向沈君临,语气沉重:“南王,您这么做,值得吗?”
“或者说,您当真打算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宁王宁远一个人身上?”
沈君临瞬间陷入沉默。
烛火明暗交错,遮住了他半张面容,眼底的情绪幽深晦暗,让人完全看不透。
营帐之内,一只飞蛾不顾火光灼热,直直扑向摇曳的烛火。
薄薄的鳞翅刚触到火焰,瞬间燃起一簇明火,直直坠落在案桌之上,扑腾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皆是默然看着这只自取灭亡的飞蛾,营帐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沈君临露出一抹释然的淡笑。
他没有正面回答顾墨的问题,只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缓缓起身,挪动着,走到营帐门口,望着帐外遍地带伤、痛苦呻吟的士兵。
“顾墨,你说以我如今的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顾墨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喉结不停滚动。
他本想脱口而出南王福寿绵长、千岁无忧。
可……百岁尚且寥寥无几,千岁,不过是虚妄空话。
沈君临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抹苦涩的苦笑:“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说实话,宁远去西域的大半年吗,我无数次动过心思,想要彻底拿下北凉,坐稳北凉王之位。”
“若非这副残躯早已撑不起我的野心,我定然会放手一搏,这点,我绝不骗你。”
他轻声叹息,满是无奈与不甘:
“可人终究拗不过岁月,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身强体健,有大把时间去争、去拼,能完成所有心愿。”
“可转瞬之间,我家丫头已然长大成人,再看自己,两鬓白发藏都藏不住,到如今我才彻底明白,老了,就是老了。”
话音落下,沈君临转头望向顾墨,眼底沉淀多年的不甘,终究随着鬓边霜白,一点点化作了坦然接受。
“我有种预感,此番南下,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场征程。”
“丫头嫁人,我也没给她留下拿得出手的嫁妆,唯独这片南方,是我能为她挣下的最后一份、最体面的家底。”
“若未来,他宁远真的成了皇帝,想到这份嫁妆,也不敢亏待我的女儿。”
“答应我,不管这一战最终结局如何,最后帮我一次,替我瞒住所有人。”
顾墨的热泪在眼底打转。
他一生敬仰追随的南王,半生峥嵘、傲骨铮铮,从来都该是独当一面的盖世人物,绝非他人登顶路上、可有可无的锦上之花!
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想到向这里,顾墨大手一挥,面色骤然沉,低下头快步转身朝外走去。
“顾墨!”沈君临沉声开口,“别让我的牺牲白费,帮我这最后一把。”
顾墨脚步未停,一言不发,步伐越来越急促。
冲到营帐墙角,他单手死死撑着墙壁,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裂,低声哽咽抽泣起来。
此前他所有的猜测,终究只是揣测,可此刻,他百分百确定……
从沈君临决意南下的那一刻起,这位运筹半生的南王,就已经为自己写好了结局。
他南下不是平乱,是求死!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铺平宁远立足南方、威震天下的道路!
“宁远……你千万不能辜负南王!绝对不能浪费他拼尽一切,为你布下的这盘大局!”
……
与此同时,沧海城外,镇北军驻地。
连日来,宁远不眠不休、亲自下场指导操练,改良后的鸳鸯阵已然磨合成型,初见锋芒。
烈日之下,全军列阵集结,甲胄森然,气势如虹,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奔赴沧海城!
万千将士的目光,齐齐灼灼望向阵前临风而立的青年身影。
“全军已然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征,”薛红衣快步走到宁远身侧,轻声提醒。
宁远没有回头,迎着微凉的夜风,眺望远方沧海城的方向,海夜沉静。
“怎么了?”薛红衣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满是疑惑。
宁远叹气:“之前我一直想不通,我这位便宜岳父,聪慧一世、算尽人心,怎么会犯下这么糊涂的错。”
“起初我以为,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乱了判断,才着了倭寇的埋伏。”
“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薛红衣一愣,摇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宁远眉头紧锁:“世人皆说,要得天下,必先定南方。”
“欲定南方,必先收民心。”
“南方富庶辽阔,向来是兵家必争的龙兴之地,可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真正彻底统一南方、稳守南方。”
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大宗王朝覆灭,根源便是南方四起的起义动乱。
大乾大乱,亦是因为南方诸侯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直逼北方幽州,形成虎踞龙盘之势。
南方不安稳,哪怕一朝建立新秩序,不出百年,必然分崩离析、再度崩塌。
宁远能看透的道理,洞悉天下大势半生的沈君临,又怎会看不透?
海风呼啸,吹散了宁远的思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又晦涩:“他是故意被倭寇围困,他是心甘情愿求死。”
“他从来没打算让我来救他。”
“我下载乃甚至怀疑,他断臂重伤的消息也是假的,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点醒我……”
透过指缝,宁远望着远处的城池,心情五味杂陈:
“他想让我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舍弃私人情义,放弃这场看似无谓的救援,选择最利于大局的最优解。”
“甚至防止我感情用事,用自己断臂必死的理由,逼我做出停止救援他的选择。”
“没错,按照他一直教导我的法子,我确实不该救他。”
“眼下所有倭寇主力齐聚沧海城,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雷霆出击,一举收复倭寇占据的所有临海地盘。”
“只要拿下整个沧溟州临海疆域,我镇北府就能彻底扎根南方,手握南方半份权柄。”
“往后争夺天下,我镇北府,便有了无可撼动的立足根基。”
薛红衣依旧似懂非懂,只是静静看着神色复杂的宁远。
“可他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宁远抬眼,眼底犹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诚与决绝。
“我镇北府能有今日的声势,能让无数兄弟誓死追随、愿为我赴汤蹈火,从来不是我宁远本事滔天。”
“靠的是我镇北府的规矩,不抛弃、不放弃,不负每一个追随我的人!”
“如果我为了所谓的天下大局,为了地盘权柄,眼睁睁牺牲他一人。”
“今日我凉了老丈人的心,来日便会凉了全军兄弟的心,我镇北府的立身之本,也就彻底崩塌了。”
“他日九泉之下,若是见到魏王、秦王之流,他们只会嗤笑我虚伪,笑我满口家国大义,到头来,还是跟他们没有半点区别!”
宁远看向镇北军,“他想让我弃他保命,弃义逐利?可咱偏偏不如他的意!”
“他!我宁远,救定了!而且要救得轰轰烈烈,漂漂亮亮!”
“区区弹丸倭寇罢了,盘踞我中原大地,祸乱我南方疆土,我避他锋芒?怯而不战?”
“传出去,只会被杨无敌给笑话了!”
话音落罢,宁远挺直脊背,身姿挺拔如枪,目光扫过下方严阵以待、士气高昂的镇北大军。
他随手将手中攥着的碎石狠狠掷向身后,声音响彻四野!
“全军出发!”
“让这帮蛮夷倭寇好好看看,我镇北府将士,就算不带充足辎重,照样能在沧溟州的土地上,把他们的屎打出来,再把他们打进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