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61章 藤椅下的落叶堆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了些。

    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阿黄就察觉到了。老李的咳嗽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带着铁锈味的轻咳。而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整个肺都从喉咙里掏出来的呛咳。咳到最后,老李会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身。

    阿黄总是第一时间冲过去。它不会说话,只能围着老李的腿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伸出舌头,想去舔老李那只青筋凸起的手,试图用那点微薄的温热,缓解主人的痛苦。

    “没事……阿黄。”老李每次都这么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总说歇会儿就好。可从夏天歇到了冬天,那咳嗽不仅没好,反倒把老李的身子骨咳得越来越薄。曾经能把阿黄轻易抱起来的手臂,现在颤颤巍巍的,连一碗热粥都端不稳。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的好。

    老李强撑着精神,让阿黄把他扶到院里的藤椅上。那是他的专属座位,扶手磨得油亮,缝隙里塞着几根脱落的藤条。阿黄熟练地趴在藤椅旁的落叶堆里,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静静看着老李。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斑驳地洒在老李脸上。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显得空荡荡的。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声音轻得像梦呓。

    阿黄耳朵竖起来,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

    “人呐,就像这叶子。”老李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那根最后一片枯叶的枝丫。“到了时候,就得落。落了……就归根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看到那片叶子在风里抖得厉害。它有些紧张,起身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冰凉的手。

    别落。别归根。

    老李感觉到阿黄的焦躁,费力地睁开眼,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傻狗。怕啥。只要你还在,我就还能再撑撑。”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块水果糖。这是前几天隔壁王婶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喏,给你。”老李把糖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没吃。它盯着老李的手。那手抖得太厉害了,连糖纸都在哗啦作响。

    它突然做了一个动作。它退后一步,转过身,用嘴巴叼起藤椅旁边最大的一片枯叶。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放到了藤椅的座位底下——那是老李的脚平时放的地方。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

    他看着阿黄。看着它一片,又一片,把院子里散落的枯叶,全都叼起来,堆在藤椅下。

    就像是在给老李垒一个窝。一个用落叶做的、暖和的窝。

    “嘿,嘿嘿……”老李笑出了声,笑声里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劳烦你给我攒柴火……等我走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叼回窝里去?”

    阿黄停下了动作。它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李。

    它在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不明白“走”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那个语调。那是它最讨厌的语调。每当老李说“把你送给王婶养两天”的时候,就是这种语调。

    它丢下嘴里的叶子,猛地扑到老李腿上。两只前爪死死扒住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吼。不许走。不许。

    老李被它撞得一晃,差点从藤椅上翻下去。他稳住身子,用尽全力抱住阿黄毛茸茸的脖子。

    “好好好……不走,不走。”他拍着阿黄的后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阿黄的毛上。“阿黄,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找个暖和的地方趴着。”

    阿黄不叫了。它把头埋进老李的怀里。那里有烟草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淡的、让它心慌的味道。

    风大了些。

    柿子树上最后那片枯叶,终于脱离了枝头。它没有落在泥土里,而是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正好落在了阿黄刚刚堆好的落叶堆上。

    老李看着那片叶子,长长叹了口气。

    阿黄守在藤椅旁,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它没再动那些落叶。它觉得,只要这些叶子堆在这里,老李就不会真的“走”。

    夕阳西下。

    藤椅下的落叶堆,在余晖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人,一狗,一地的金黄。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吹动着老李鬓角花白的头发,和阿黄背上微微起伏的毛发。

    在这个冬天的午后,时间仿佛凝固了。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夏天,老李扔出石头,它欢快地跑去捡。醒来时,它发现老李的手垂了下来,搭在它头顶,温热尚存。

    它没动。就这样守着。

    守着这片藤椅下的落叶,守着这个快要熄灭的冬天。

    -

    阳光偏西,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迟迟不肯合上的门缝。

    阿黄把最后一片枯叶叼进藤椅底下时,天色已经泛出那种冷冷的青灰。它围着藤椅转了两圈,用爪子把那些落叶往深处扒了扒,直到确信那堆叶子足够厚实、足够暖和,才满意地趴回老李脚边。

    老李没再说话。他像是累极了,头歪在藤椅的靠背上,眼睛半眯着,目光散在虚空里。那只枯瘦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一点点往凉里走。

    它不安地抬起头,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袖口。那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早上王婶来给熬的汤药留下的。那时候,老李还能喝下半碗,虽然喝完就咳得弯下腰,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黄记得,老李当时一边咳,一边伸手去摸它的头,含糊地说:“没事……这药苦,不给你喝……”

    它当时没懂。现在看着老李这副样子,它忽然有点明白——那苦味,是老李不想让它尝的东西。

    风又起了。柿子树的枝丫嘎吱作响,像是谁在磨牙。

    阿黄突然站起来,走到藤椅后面。它用嘴巴叼住老李的棉袄后摆,轻轻往他身上拉。拉不动。它又绕到侧面,用头顶着他的膝盖,想把他顶回椅子里坐稳。

    老李被它顶得晃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了聚,低头看着它。

    “咋了……阿黄?”他声音哑得像破锣。

    阿黄不叫。它松开嘴,转身跑到院门口,又跑回来,围着老李打转。它想让他进去。回屋里去。屋里有炕,暖和。

    “不……不进去了。”老李摇摇头,呼吸急促起来。“外头……亮堂。让我再晒会儿。”

    他又开始咳。这一次的咳嗽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绞出来的,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阿黄急得围着藤椅直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屋里。

    一会儿工夫,它叼着一个东西跑出来。是那个装过半块糖的油纸包。它把纸包放在老李手边,用爪子轻轻拍了拍。

    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老李看着那皱巴巴的油纸包,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没去拿糖,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它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修了一辈子铁路,最后也没修到家门口。娶了你嫂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走得早……”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就剩下你……陪着我。给我个热乎气儿。”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它只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它凑过去,把脑袋塞进他怀里,使劲蹭了蹭。

    老李抱着它,力气小得可怜。但他抱得很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柿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藤椅上,落在那堆枯叶上,也落在这一人一狗身上。

    阿黄忽然觉得很困。很累。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眼皮越来越沉。

    在它半睡半醒的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夏天。老李扔出石头,它欢快地跑去捡。老李在树荫下坐着,笑着喊它:“阿黄!回来!”

    它猛地惊醒。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亮还没爬上来,只有几点星光,冷冷地挂在天上。

    藤椅上,老李的手垂了下来。搭在落叶堆旁。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阿黄立刻站起来。它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指。冰凉的。

    它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舔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脖子。

    别凉。别凉。

    老李没有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这里。

    阿黄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趴回原地,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这一夜,风很大,天很冷,藤椅下的落叶堆得很暖和,而那个给它热粥、和它说话的人,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它要守着。守到天亮。守到老李睁开眼,再喊它一声“阿黄”。

    夜色深沉,院里只有风声,和一人一狗微弱的呼吸声。

    藤椅下的落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又像一场漫长等待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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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彻底吞没了院子。星光稀疏,冷得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

    阿黄没有睡着。它哪怕再困,也只是把眼皮耷拉一半。藤椅上的人,呼吸声变了调。不再是均匀的喘息,而是拉风箱似的,每一次进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耗尽。

    它站起来,绕着藤椅转。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老李的手垂在椅子边上,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阿黄凑过去,用鼻子顶了顶那几根手指。冰凉。它伸出舌头,急切地去舔,想用自己嘴里那点热气,把这点冰凉捂暖。

    “咳……”

    老李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而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卡在喉咙眼里的闷响。

    紧接着,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阿黄吓得往后一跳。它看见老李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撞在藤椅的靠背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悬在半空,晃了晃,最后重重地垂下去,砸在了那堆厚厚的落叶上。

    啪嗒。

    声音很轻。但在阿黄耳朵里,像是一声惊雷。

    它僵在原地。盯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扔过石头、喂过粥、抚摸过它头顶的手,此刻就这么垂着,一动不动。

    风停了。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黄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老李的裤脚。没反应。它又用牙齿咬住他的裤腿,像往常叫他起床那样,轻轻往回拽。

    老李的身体随着它的力道,微微歪了一下。但他没有醒。没有骂它“死狗”,也没有笑着拍它的头。

    阿黄松开口。它绕着藤椅跑了一圈,最后停在老李面前。它抬起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试图用这个姿势,像往常一样和他面对面。

    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映着天上的星光,却没有焦距。

    阿黄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这种恐慌比饥饿更难受,比挨打更刺痛。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本能地觉得——那个能给它热粥的人,那个身上有烟草味的人,正在离它而去。

    它开始叫。不是那种凶狠的吠叫,也不是讨好的呜咽。是一种凄厉的、拖长了调子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它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腿,扒得落叶四散飞扬。它把头埋进老李的怀里,拱他,推他,甚至学着狼的样子,去咬他的衣领,想把他从这种可怕的沉睡中拽出来。

    “呜……呜……”

    叫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惨。

    邻居家的狗被惊动了,远远地应和了几声。但阿黄不在乎。它只守着这一方藤椅,守着这个越来越冷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老李?老李家出啥事了?”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她隔着门喊了两声,见没动静,直接推门进来了。

    手电光照过来,扫过藤椅。

    “哎哟!天呐!”王婶一声惊呼,手里的电筒差点掉在地上。她冲过来,伸手去探老李的鼻息。

    阿黄立刻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老李身前。它不让人碰他。

    “阿黄!让开!”王婶急得跺脚。“老李不行了!得叫人!”

    阿黄听不懂“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不能让这些人把这个越来越冷的人带走。它死死守住藤椅,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身体弓成一道防线。

    王婶看着阿黄那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叹了口气。她没敢硬闯,转身跑出院子,大声喊着去找人。

    阿黄又转回身。它趴下来,把头枕在老李的鞋子上。它把那堆被它扒散的落叶,一片一片,重新叼回老李手边,堆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圈。

    它不懂死亡。

    它只知道,天亮了,这个人也许就醒了。

    它要守着他。守着这片藤椅下的落叶,守着这最后一点烟草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担架碰撞的声音,直到那双枯瘦的手,被陌生人无情地从落叶堆上抬起——阿黄都没有再动一下。

    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嗅着那堆枯叶,仿佛嗅着整个世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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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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