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幕:从红楼梦开始盘点意难平! > 第360章 愿二公永安幽冥,魂兮不远
    隆冬的惊雷炸裂过后,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巴掌大的雪花一片接一片飘落,无声地覆盖在那两块新染的血迹上,覆盖在那两具始终不肯倒下的身躯上。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清兵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再抬头看一眼,那刽子手也瘫坐在地,刀丢在一旁,嘴唇哆嗦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壮着胆子站起来,颤声请示:“……这、这尸体……”

    为首的军官脸色青白,看了看那片雪,又看了看那两具被雪覆盖了大半的尸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挥了挥手:“扔……扔在原地。不许人收尸。”

    清兵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连那把丢在地上的刀都没敢捡。

    白茫茫的风洞山麓只剩下两具尸体静静地矗立在雪中,像两座沉默的碑。

    消息很快传遍了桂林城。

    百姓们听说了叠彩山上的异象,也知道了那两具不肯倒下的尸体。

    可他们不敢去收尸,也不敢靠近那片被血浸透的山麓。

    孔有德的屠刀还在滴血,城中到处是清兵巡视,谁要是敢去收那两个人的尸,就是明着跟清军对着干。

    有人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垂着头匆匆走开;有人躲在门后,默默地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终究还是有人不怕死的。

    桂林的一座寺庙里,一个剃度出家的僧人,正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念着经文。

    他叫性因。

    可他从前还有一个名字,金堡。

    那个在永历朝堂上敢说敢骂宁死不肯低头的言官,那个被打断腿几乎死在诏狱里的金堡。

    此时的他正避祸于寺院之中。

    当听到了瞿式耜和张同敞的死讯时,他手中的佛珠突然无声断裂。

    佛珠滚落一地,骨碌碌地四处散开。

    金堡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珠子,久久没有动。然后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地痛哭。

    他哭的是瞿式耜,那个在朝堂上始终没能救下来的恩人。

    他哭的是张同敞,那个明知必死却依然赴城追随的人。

    他哭的是这座城、这个国,是那些已经死了的和正在死去的。

    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提起笔。

    他这一生写过无数奏疏,骂过无数奸佞,可这一回他写的是一封给孔有德的信。

    以僧人的身份,以“性因”的名义,恳请将瞿张二人的遗骨收殓安葬。

    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

    以他曾经的身份,若被清廷知道他在这里恐怕死一百次都不够,可他没有犹豫。

    可金堡并不知道,在他写信的同时,另一个人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

    瞿式耜的幕客,杨艺。

    他身穿丧服,满身披挂着纸钱,从城门开始,一路走,一路号哭,哭声凄厉。

    他见到清军官兵便跪地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却依然不停地叩首,不停地哀求。

    “求军爷代为通禀!求王爷恩准!小人愿以死换主公收尸!”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愿意以死相换……”

    他在营门外苦守多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声音哭哑了,膝盖跪烂了,整个人形销骨立,却始终不肯离去。

    终于有人将此事报给了孔有德,孔有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瞿式耜……有这样的门客,何等忠义?”他感叹道,随即挥了挥手,“准了。让他收殓。”

    消息传到杨艺耳中时,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大帐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叠彩山。

    他置办棺木,准备完整衣冠,亲自为瞿式耜和张同敞缝合身首,整理遗体,为他们穿好最后的衣衫。

    缝合尸体的时候他的手竟出奇的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带着歪扭的针脚去见祖宗,也不能带着不整的衣冠去往另一个世界。

    最终,他将二人一同葬在桂林北门风洞山麓。

    可他知道,一旦立碑起坟,清军随时可能掘尸,所以他只敢浅葬,不敢起坟包,不敢立墓碑。

    他只在墓旁搭了一座简陋的小屋,住了下来。

    他要守着他们。

    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后来,张同敞的家人悄悄迁走了他的遗骨,与妻子许氏合葬于尧山南麓,瞿式耜的灵柩也被其孙瞿昌文带回了故乡。

    叠彩山上,只剩下那座无碑的孤坟和杨艺。

    可杨艺没有走。

    他依旧留在风洞山,守着那片曾经埋下过张同敞残墓的土地,年年祭扫,岁岁不辍。

    直到他老去,直到他死去,直到他再也起不了身。

    南明朝廷得知消息后,追赠瞿式耜为“粤国公”,谥号“文忠”。

    追赠张同敞为“江陵伯”,谥号“文烈”。

    后人在叠彩山立“成仁碑”,至今仍可凭吊。

    天幕外,哭声已经无法抑制。

    有人掩面,有人垂泪,有人死死攥着拳头,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

    刘备的眼眶早已泛红:“瞿式耜有杨艺,何其幸也。张同敞有瞿式耜,何其幸也。而我汉家天下,有这样的人……何其幸也。”

    朱元璋早已再次掩面。

    朱棣也扭过头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张同敞说得没错。

    哪怕到了那边,哪怕见到了他和爹二人的魂灵,他们也绝对不会怪他。

    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瞿式耜死守孤城,看到了张同敞奔赴老师,看到了金堡以僧身叩求,看到了杨艺披麻戴孝,跪哭营门。

    他们全都看到了。

    他们一丝一毫都不会怪。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莫过于生与死,而这世间最近的距离,也莫过于忠与义。

    瞿式耜和张同敞,隔着牢房,隔着生死,隔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末世,却从未分开过。

    他们所守护的不只是大明,他们所守护的是华夏人骨子里那口不肯咽下去的气,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是即便知道这座城守不住,这个朝廷救不回来,也绝不逃跑的倔强。

    这份气节,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一代一代,传了千年。

    所以即便隔了百年千年,即便他们和瞿式耜、张同敞并不处于同一个时代,也依旧有无数人会为之落泪。

    朱棣低声开口。

    “愿二公永安幽冥,魂兮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