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清军掀帘而入。
为首的军官目光在瞿式耜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隔壁,“奉王爷之令,请瞿先生出去。”
先生二字,在此刻听来格外讽刺。
可瞿式耜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叠厚厚的诗稿——那是他们四十多个日夜,一首一首攒下来的。
最上面一张纸上是他刚刚记下的日期。
【1月8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我二人……”他慢慢开口,像是在对隔壁的张同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被俘已有四十余日……终于要到这一天了吗?”
张同敞在隔壁,朗声笑道:“老师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了。”
“是。”瞿式耜站起身,“等了许久了。”
那军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可瞿式耜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支已经快干涸的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铺开一张新的纸。
他写得很慢,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袖微微晃动,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天幕上,那两行字迹逐一浮现。
【自题·绝命词】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落笔。
墨迹未干。
他又拿起一张纸,这一次,笔势更加从容。
【赠张同敞】
断臂伤睛木塞唇,犹存双膝旧乾坤。
但将一死酬今古,剩有丹心傍主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墨迹在纸上慢慢渗开。
他搁下笔,看着那两首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面朝南方。
那是大明的方向,那也是永历朝廷还在挣扎的方向,那是他至死不肯背弃的方向。
他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三叩首。
第一叩,谢皇恩。
第二叩,告祖宗。
第三叩,别天下。
拜完,他这才站起身开始整理衣冠,那身明朝官服依旧被他穿得一丝不苟,乌纱帽扶正,袍摆拉平,衣带系紧。
又将桌案上那叠厚厚的诗稿整整齐齐地码好。
一共一百零一首,是自己与张同敞的绝笔。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迈步走出牢房。
门外,晨光已经铺了一地。
张同敞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双臂依然用布条固定着,单眼依旧蒙着那层灰白的翳,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比从前更加挺拔。
他也听到了那首诗,他全都听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
瞿式耜笑了,那笑容里只有释然。
张同敞也笑了:“痛快得很!这就走了!”
他顿了顿,仰头望向天空:“做了厉鬼也要追杀叛贼,我岂敢忘记!”
那几名清军骑兵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被囚了四十多日,滴米未进,一个年老体衰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却忽然觉得是他们被气势压得退了半步。
行刑地点在桂林城北的叠彩山,当地人也叫它风洞山。
从囚室到叠彩山的路不算长,可对于两个四十多天粒米未进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异常困难。
就当队伍在走到城角时,瞿式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路边一块盘石,表面平整,被风雨磨得光滑,周围杂草丛生,可坐在上面,恰好可以望见远处的桂林城郭和蜿蜒而过的漓江。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我平生最爱山水佳景。这块石头不错,可以死在这里了。”
刽子手沉默了片刻,没有催促。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风从山间吹来,吹动瞿式耜的衣袍,那绯红色的官袍在晨光中微微摆动,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旗。
而张同敞此时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即便在被囚的四十余日里,也从未离身。
他用刚刚恢复了一些那只手艰难地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顶白色的网巾,他用嘴咬着网巾的一角,艰难地往头上套。
“这是为先帝穿戴的。”他转头,对着瞿式耜笑了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最后一次看见的光,“要穿着它去见先帝。”
瞿式耜闻言伸出手,帮他把网巾理好,端端正正。
张同敞笑了:“谢谢老师。”
瞿式耜也笑了。
“你我师生,今日同归。”
两人并肩站在那块盘石前,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他们的衣袍,像是两只将要去远方的鸟。
“准备好了吗?”瞿式耜问。
“好了。”张同敞答。
两人并肩立于盘石之前,面朝南方。
长刀砍下,头颅滚落。
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那块盘石上,溅在松柏的根系里。
可尸体没有倒。
两具无头尸体竟挺直了脊背,稳稳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瞿式耜的头颅向前弹跳了一下,张同敞的头颅又跟着弹跳了一下,紧接着第三下。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天空骤然闪亮!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落,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叠彩山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雷声接踵而至,炸裂在叠彩山上空,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惊得后退了几步,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抬头望向天空,脸上满是惊愕。
隆冬之季竟然有雷声轰鸣!
紧接着,竟然又有巴掌大的雪花从空中飘落,纷纷扬扬,遮蔽了半个天空。
可此前分明晴着,这雪来得毫无征兆,大雪铺天盖地,像是老天爷在为谁披麻戴孝。
那些雪花飘落在瞿式耜和张同敞的尸体上,一点一点地覆盖着那两具始终不肯倒下的身躯,仿佛天地也在为他们披上一身素缟。
刽子手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腿一软,跪了下去。
所有的清兵都跪了下去,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们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人死了,尸体不倒也就罢了,可紧接着就是雪落下来,雷劈下来,这,这分明……
是老天爷都在为他们的死而发出怒吼啊!!!
(《明史·瞿式耜传》
至闰十一月十有七日,将就刑,天大雷电,空中震击者三,远近称异,遂与同敞俱死。
《明季南略》
同敞尸不仆,首坠地跃而前者三。顷刻大雷电,雪花如掌,空中震击者亦三;有德股栗,观者靡不泣下。
还有其他同样的记录,这里只补充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