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幕:从红楼梦开始盘点意难平! > 第358章 老师,天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依旧粒米未进。

    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僵硬,原样端走,第二日又换上新的,依旧原样端走。

    孔有德曾命人强行掰开他们的嘴往里灌粥,可瞿式耜死死咬着牙关,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硬是一口没咽。

    张同敞双臂已断,无法挣扎,却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牙齿嵌进肉里,宁死不肯张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松手。

    “疯子……两个疯子……”有人低声嘟囔,退了出去。

    孔有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一日又一日,两人的身体渐渐虚弱下去。

    瞿式耜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高凸起,那身官服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地垂着。

    张同敞更惨,双臂已断,终日躺在床上,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目光却越来越涣散。

    可他们看得很开。

    一日,瞿式耜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籍草为茵枕甎眠,更长寂寂夜如年。”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张同敞在艰难翻身。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时才有的雀跃。

    “好久没有听到老师作诗了。”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仿佛看得极远极远。

    “老师写的是今晚?”

    “嗯。草褥子硌得慌,砖头枕着冷。”

    “学生倒觉得还好。有老师在,这夜没那么长。”

    “……滑头。”

    瞿式耜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止告天。”

    “老师是想苏武和文天祥了。”

    “嗯。一个牧羊十九年,一个柴市就义。都是前人走过的路。”

    “那我们走的路,后人也会记得吗?”

    “……会的。”

    又是好半晌,瞿式耜才补上了最后两句。

    “九死如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老师,这首诗……可有题名?”

    瞿式耜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浩气吟。”

    “浩气吟……”张同敞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忽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泛了红:“老师,我的手不能动,可否劳烦您……帮我记下来?”

    瞿式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张同敞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连阴半月日无光,草蕈终宵薄似霜。

    白刃临头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但留衰鬓酬周孔,不羡余生奉老庄。

    有骨可抛名可断,小楼夜夜汗青香。”

    毛笔写字的声音沙沙作响,张同敞侧耳听着,待最后一个笔画落下,他忽然有些紧张地问:“老师,我的水平……可有退步?”

    瞿式耜看着诗句,眼眶微热,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张同敞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褒奖,笑得像个孩子。

    一日深夜,守在外面的清兵抱着刀,正缩在墙角打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是瞿式耜的声音。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

    愿作须臾阶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

    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

    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张同敞的笑声从隔壁传来:“这是老师写的那日城破时的你我二人,对不对?”

    瞿式耜没有回答,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张同敞又说:“老师,您有没有觉得,那天之后,我骂人的本事见长了?”

    “你的本事一直不差。”瞿式耜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补上一句,“只是从前碍着朝廷体面,不敢放开了骂。”

    张同敞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处,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他边咳边笑,边笑边咳,怎么都止不住。

    帐外的清兵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清兵搓了搓手,小声对同伴说:“换……换岗吧。”

    同伴也没多问,两人匆匆换了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间开始加速。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的身体已虚弱到极点,可精神却像回光返照般越来越清明,他们就这样一唱一和,作了一首又一首诗。

    有时是瞿式耜先开口,有时是张同敞起头。

    那些诗句被仔细写在纸上,仿佛只要这诗句还在,他们的魂魄就永远不会消散。

    【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

    “老师从不犹豫。”

    “犹豫什么?从留守那天起就想好了。”

    “学生也是。从泅水进城那刻就想好了。”

    “……我知道。”

    “那老师可曾怪学生莽撞?”

    “怪你什么?”

    “怪学生不该来。怪学生本该活着。”

    “你若不来,我才真要怪你。”

    “那学生便放心了。”

    ……

    【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

    “老师,江陵真铁汉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学生当不起。”

    “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

    【愿作须臾阶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

    “明日见了孔有德,学生怕是又要骂他。”

    “骂吧。我替你抚掌。”

    “那老师呢?”

    “我么……我不骂他。我不屑与他说话。”

    “老师还是傲气。”

    “不是傲气。是懒得。”

    ……

    【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老师,到时候见到太祖和成祖,您想说什么?”

    “……就说,臣尽力了。”

    “他们会信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学生信。祖宗自然也信。”

    ……

    【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

    “老师,我们的身体会消散吗?”

    “会。化作尘土,化作虚无。”

    “那我们的魂魄呢?”

    “魂魄……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大明。”

    ……

    【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

    “老师信天命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什么时候信?”

    “看到城破的时候,信了。”

    “什么时候不信?”

    “看到你来的时候,不信了。”

    “学生不明白。”

    “天命要我一个人死。但你来了——天命便输了。”

    ……

    【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老师,到了那边,您想先做什么?”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带你去看西湖。”

    “老师还记得西湖?”

    “记得。之前去过一次,一直记得。”

    “可惜学生只途经过一次,没认真看,等到了那边,老师带学生去好好看看。”

    “……好。”

    “老师。”

    “嗯。”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