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幕:从红楼梦开始盘点意难平! > 第355章 泅水渡江,只为赴死
    门再次被推开时,裹挟着一阵凛冽的寒风。

    瞿式耜猛地抬头。

    他以为又是哪个家丁来辞行,或是哪个溃兵误闯进来,可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湿透的官袍,是满脸不知是江水还是泪水的痕迹和一双熟悉眼睛。

    “老师!”

    张同敞的声音嘶哑。

    他站在门口,寒风在他身后呼啸,吹得门帘翻飞,吹得他湿透的衣袍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瞿式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看着这个本该已经离去的学生,看着他浑身湿透,面色青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

    “我泅水过来的。”张同敞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进公署,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漓江的水,真冷啊。”

    他说这话时,竟然还笑了一下。

    瞿式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同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

    “老师,您可有良策,免却桂林城这场劫难?”

    瞿式耜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在危难之际依旧选择回来的学生,他终于回过神来,嘴唇颤了几下。

    “别山……”

    他叫了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眼眶红了,最终却也只是伸出手,将对方头上的一片水草摘了下去。

    “我是镇守一方的大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心里只有这片国土。桂林既然保不住,我活着还能去哪儿?”

    他收回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把椅子前,缓缓坐下。

    “我从丁亥年桂林几次遭难时,就已决心一死。”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今天……总算死得其所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同敞。

    “你并没有留守之职,不必陪死。赶紧走吧。”

    走。

    趁还来得及。

    趁那些清兵还没有进城,趁那些溃散的士兵还没有完全跑掉。

    走。

    能走一个,是一个。

    可张同敞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堂中,任由湿透的衣袍滴着水。

    “要死就一起死。”

    “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耻,老师难道就不肯让我跟您一同尽节赴死吗?”

    堂内一片死寂。

    瞿式耜睁开眼,看着他的学生,忽然笑了。

    “好!好!好!”

    黄泉路上,他一个人不孤独。

    还有他的学生,要留下来陪他殉国。

    他四顾左右,只有一名老兵还在——那老兵本也该走的,不知为何留了下来,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怔怔地看着他们。

    瞿式耜唤他:“去,拿酒来。”

    老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他端着一壶酒和两只粗陶碗回来,酒是凉的,碗是裂了口的。

    瞿式耜却毫不在意,亲手斟满两碗,一碗递给张同敞,一碗自己端起,举到面前,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忽然又笑了。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他举碗,“今日你我师徒,从容就义,岂不快哉!”

    张同敞双手捧碗,郑重地与他碰了一下,酒液溅出,洒在两人手上,凉丝丝的。

    “快哉。”他轻声说。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凉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熄胸中那团火。

    他们开始说话。

    说崇祯朝的旧事,说当年在朝堂上弹劾奸臣的意气风发。

    说弘光朝的乱局,说那些争权夺利、互相攻讦的大臣。

    说隆武朝的奔波,说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日日夜夜。

    说永历朝的桂林,说这三年守城的点点滴滴——胜仗,败仗,援兵不至,粮饷断绝,友军内讧,朝臣倾轧。

    也说家事,说故乡的山水,说已故的亲人,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们说得很多,也很慢,像是在把这一生的话,都浓缩在这最后的夜里说尽。

    夜色渐渐深沉。

    城外火光映天,清军的营帐连绵不绝。

    城内死寂一片,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门帘,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瞿式耜和张同敞依旧对坐,脊背挺直,神色怡然,灯油将尽,火光渐渐微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们没有再说太多的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便足以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那名唯一留下的老兵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脸。

    “大人……清军已经封锁各城门了。”

    瞿式耜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老兵退下。

    天色渐渐发白,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一点点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瞿式耜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咱们俩的死期到了!”

    张同敞也笑了,顺手端起碗,只可惜碗中已无酒,只有残留的酒渍。

    他又饮了一口,像是在饮最后一杯壮行酒。

    “到了地下,学生还要听老师讲学。”

    瞿式耜哈哈大笑:“好!到时候我讲,你听。谁也跑不了。”

    天色渐渐发白,冬日的黎明来得晚,可终究还是来了。

    辰时,外面的喧闹声骤然增大,片刻之后,那喧闹声便便直抵二人所在的公署门口。

    瞿式耜没有动,张同敞也没有动。

    他们依旧端坐在那里,红袍如火,青衫如铁。

    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清军闯了进来,刀尖还滴着血。

    为首那人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堂中的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里会有人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拔出刀来,喝道:“起来!跟我们走!”

    张同敞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瞿式耜连眼都没抬,只是端起那碗早已空了的酒碗,放在唇边抿了一下——碗中早已无酒,只有残留的凉意。

    眼见着二人不搭理他们,清兵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去拽瞿式耜的衣领。

    瞿式耜冷哼一声,抬手挡开那只脏手。

    “我二人已在此枯坐等候一整夜了,用不着这样急匆匆来绑。”

    那清兵愣住了,回头看了看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老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瞿式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张同敞说:“走吧。”

    张同敞也站起来,跟在老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署,终究,走进那片……已经不属于大明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