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曾经繁华的商铺烧得只剩框架,招牌还在风里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死者在呻吟。
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如今只剩半截烧焦的梁柱,佛祖的塑像歪倒在地,脸上还挂着慈悲的微笑,可那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而讽刺。
街巷深处,仍有零星的明军士兵依托着残破的民房和倒塌的围墙向涌入的清军射击,火铳的烟雾散尽,一个清兵倒下,更多的清兵冲上来,刀光闪过,抵抗者的身影消失在血泊中。
屠城开始了。
天幕上,一个外国人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他穿着传教士的长袍,嘴唇紧抿,手中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葡萄牙耶稣会士——卫匡国。
天幕将他的心声清晰地传达到了万界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平静克制,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屠杀从11月24日一直进行到12月5日。他们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残酷地杀死。他们不说别的,只说:杀!杀死这些反叛者。】
清军士兵逐街逐巷搜索,见人就杀。
老人跪地求饶,刀落下,妇人抱着婴儿逃跑,刀落下,孩童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刀落下。
【鞑靼人饶恕了一些炮手,以保留技术为自己服务。又饶恕了一些强壮的男人,为他们运送从城里抢到的东西。】
一群被绳索捆着手的男人,被清军驱赶着搬运从城中抢掠的财物。
他们低着头,面无表情,脚下是同胞的尸体,手上是敌人的战利品。
【最后,在12月6日发出布告,禁止烧杀抢掠。除去攻城期间死掉的人以外,他们已经屠杀了十万人……】
卫匡国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幕上逐一浮现更加详尽的记录。
【卫匡国《鞑靼战纪》:屠城死者约十万人,不包括围城期间死亡者。】
【尼霍夫《荷使初访中国记》:屠城死者八万人以上,围城期间饿死者不计入。】
【清修史书,“斩兵民七十万余”。】
【广州本地流传一句老话,“杀人十八甫,填尸六脉渠”。】
天幕也适时浮现有关于甫和渠的具体详解。
【“甫”是广州旧城西关一带的商业街区,如“第二甫”“第三甫”……“第十八甫”。
此句意为:从第一甫到第十八甫,沿途到处杀人。
“六脉渠”是广州城内六条主要排水渠,类似地下暗渠和明渠系统。
此句意为:死者的尸体多到把城里的大水渠都填满了。】
太惨烈了。
倘若没有这句详解,或许对于更多百姓来说,十万,或许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可当具体的解释浮现在天幕之上,当百姓们扭头看向自己往日里走过的那一条条路,那些血色就仿佛真的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他们甚至能想象得到,倘若他们是亲历者,在城破之后为了活命,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躲进水渠中中避难。
而他们能想到的……清军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清军发现后,没有下去搜索,只是守住了所有出口。
等着,等着渠水涨上来,等着里面的人被活活淹死。
尸体填满了渠道,堵塞了水流,血水漫上了街道。
就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帝王将相,也纷纷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嬴政沉默地盯着天幕,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刘彻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再也没有饮一口。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赵匡胤背过身去,望着殿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倘若是一次两次,他们还能愤怒,还能骂那些清军畜生……
可三次、四次、无数次……
当屠城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天幕上,当那些熟悉的数字一次又一次刺痛他们的眼睛,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们不敢再看那些被屠杀的百姓,不敢再看那些被侮辱的女子,不敢再看那些被烧毁的房屋,不敢再看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尸体。
因为这竟然是……身为“人”,所干出来的事情。
他们无法接受,不愿相信,可天幕上的一切,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
没有人嘲笑他。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屠城之后,整座广州城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苍蝇成群,恶臭熏天。
活着的人寥寥无几,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下一秒是否也会成为地上的一具。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名法号真修的僧人。
他身着紫色袈裟,面容枯瘦,眼神悲悯。
他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血水里,走在满是尸体的街巷中,随即弯腰费力地搬起一具尸体,拖到板车上。
板车已经堆得很高了,尸体叠着尸体,四肢扭曲,面目模糊。
后来,他开始募捐收尸。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他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流了多少泪。
只知道他将那些曝尸街头的死者,一具一具收拢起来,运到东门外。
最后他点燃了火。
火光照亮了广州城灰暗的天际,尸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灰烬堆积成山。
【《觚賸》(gūshèng)记载:“累骸成阜,行人于二三里外望如积雪。”】
仅仅是这一句的记载,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二三里外都能看到那座灰白色的山丘,甚至远远望去都像是一堆积雪,长年不化。
那之后,真修挖了一个大坑,将骨灰埋葬其中,立了一块碑。
碑上写着两个字——共塚。
共同的墓,共死的墓,共葬的墓。
天幕上,番禺举人王鸣雷所作的《祭共塚文》缓缓浮现,字迹如血,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哭诉。
“杀人盈城,尸填沟洫……血溅天街,豺狼聚食。饥乌啄肠,飞上城北。”
那些饥饿的乌鸦啊,啄食着死者的肠子,飞向城北。
城北有什么?
尸体。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都是尸体啊!
而那座“共塚”的轮廓,也终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天边,残阳如血。
这,就是南明史上与“扬***”和“嘉***”齐名的——
“庚寅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