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围城至五六月,城中粮绝,大同,这座晋北雄镇,也未能逃过人世间最惨烈的饥荒。
大同城头的“兴汉大将军”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已变得破旧不堪。
守军的脸上没有了当初举义时的激昂,只剩下疲惫、饥饿,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
天幕没有展现那最惨绝人寰的画面,但仅仅是一句“城中粮绝”,便足以让所有观看者联想到那四个几乎已成为明末乱世代名词的字——人相食。
【姜瓖并非没有做出过挣扎。
他派遣亲侄姜建勋,冒死突围,南下联络山西反清武装,试图搬来救兵,解大同之围。】
画面中,一支小队趁着夜色,悄悄从城墙爬下,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为首的青年将领,面色坚毅,回望了一眼城头,随即毅然转身,没入夜色。
【然而,清军早已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
姜建勋所部在忻州、太原一带,遭到清军重兵拦截。
连战皆败,士卒死伤殆尽。
最终,在汾河畔,姜建勋兵败身死。】
年轻将领的尸体倒在汾河岸边,鲜血染红了河水。
他至死,都未能望见援军的旗帜。
【陕西、山西等地其余反正势力,也在清军的优势兵力下,被陆续围剿、各个击破。
大同,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升起的念头。
南昌的剧本,正在大同身上一笔一笔地复刻。
终于时间来到了1649年,八月二十八日。
连日商议守城之策的姜瓖,刚刚合衣躺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下一片青黑。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兵刃碰撞的声响。
姜瓖猛地睁开眼,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本能地翻身去抓床头的佩剑。
“轰——”
房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为首的是他的部将杨振威,他的身后还跟着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
姜瓖瞳孔骤缩:“杨振威,你要造反?”
杨振威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有,但那复杂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看不分明。
“兄弟们不想死。南昌、湘潭……不想变成那样。您……一路走好。”
刀光闪过。
【守将杨振威,与副将程度、杨振裔等二十三人密谋,于八月二十八日夜,入帅府杀姜瓖及其兄姜琳、侄等人后,率所部六百人出降,同时携姜瓖首级,献于清军。
清廷许其北归,后编入汉军旗。
同时,摄政王多尔衮以大同“屡抗王师、杀钦差、闭城逾年”为由下达命令。
“除杨振威所部及家属外,其余从逆之官吏兵民,尽行诛之。”】
一个“尽”字,决定了满城生灵的命运。
屠刀,再次举起。
史称——“大同之屠”。
从湘潭,到南昌,到信丰,再到大同……
清军的铁蹄似乎永远伴随着屠城的血色。
他们仿佛不是来征服,而是来毁灭,用最彻底的杀戮来震慑一切反抗,用无数冤魂的哭嚎来奠定他们的统治基石。
“他们到底还要杀多久?还要杀多少人,才能停下这无休止的暴行?!”
李世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声音中满是苦涩。
所有人都看着,大同城,这座曾经的“十万州城”,迅速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人口几乎消亡殆尽。
更可笑的是天幕接下来浮现出的内容。
【顺治六年十一月,宣大巡按金志远题本(现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记载。
大同、左卫两处监狱,原关押有五名重犯。
然而,经“大同之屠”后,全城百姓死伤无存,原告、证人皆已不在,案件无从审理,官府只得奏请朝廷,将此案注销了结。】
“哈……哈哈哈……”朱元璋看着这行字,“苦主死了,证人死了,连可能包庇的邻里乡党都死绝了……案子,自然就了结了。真是……干净利落啊。”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却从他眼角滑落。
这荒谬到极点的“结案”理由,背后是何等惨绝人寰的真相!
这些恶人似乎总有那么些运气,比好人活得更长久也更滋润。
躲过了屠城,躲过了案件审理。
一切结束之后还会被放出来,好好的活。
天下为何会有这般道理?
然而,清廷的手段远不止于屠戮,他们还要抹去这座城存在过的痕迹。
天幕画面一转,对准了大同那曾经高达四丈二尺(约14米)的巍峨城墙。
如今,它已被削去了五尺。
【多尔衮下令,将大同城墙,削低五尺,以示此城已“废”,以示朝廷之“威”。
大同府治,迁往阳和卫(今阳高县),改称“阳和府”,甚至一度不设行政长官。】
地图上,“大同”二字被抹去,换上了“阳和”。
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在政治版图上,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抹除了。
【直到顺治九年(1652年),大同府治才迁回原址。
但那座曾经繁华的“十万州城”,却没有随着迁回而光复。】
魏征看到这里,颤抖地指着天幕。
“疯子!一帮疯子!打赢了就打赢了,屠城也就算了,还要把城拆了!把名字改了!把人都杀光了,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们到底要怎样才满意?!是不是要把这天下所有不听话的人全杀光,他们就高兴了?!”
而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压在明朝君臣的心中。
徐达面色异常铁青,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发白。
大同!这可是大同啊!
他怎么会不记得?
洪武二年,北伐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收复大同,将这片自石敬瑭割让给辽国、被异族统治了数百年的燕云故地,重新纳入汉家版图!
洪武四年,为巩固北疆,陛下下令设置“大同都卫”,大同,就此成为大明北疆最重要的军事指挥中心之一!
他徐达,曾亲自在这里部署防务,构筑防线!
洪武五年,更是他,亲自督工,在辽、金旧城的基础上,增筑大同城!
那些年,他亲自站在北风呼啸的城墙上,一砖一瓦地规划,一寸一寸地推进。
城垛的位置,箭楼的高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如今他看到天幕上那被削低五尺的城墙,看到那座巍峨的城楼被拆毁,看到“大同”二字被从地图上抹去,换上了“阳和”。
这一幕幕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天幕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大同,乃明王朝“九边重镇”之首,集军事指挥、物资集散、边境贸易于一体,是明朝北疆防御体系的绝对核心与象征!】
“九边重镇”之首!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他懂了!
他全懂了!
为什么清军对大同的惩罚如此酷烈,如此具有侮辱性,如此不遗余力地要从物理到政治将其“抹除”!
“他们打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要打掉大明的脊梁!是要抹去我汉家儿郎在此经营数百年的印记!
是要向天下宣告,他们不仅占了我们的地,还要毁掉我们筑起的墙,改掉我们取的名,杀光我们的人!让后世子孙,再也想不起这里曾经是谁的疆土,曾经由谁守护!”
朱棣的声音同样冰冷,“他们怕这座城!怕大同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怕这里凝聚的汉家军民的血性与记忆!所以他们要拆了城墙,改了名字,杀光敢于反抗的人!他们要的,不只是征服土地,更是要诛心!要彻底摧毁这片土地上,所有可能反抗他们的精神和象征!”
“他们以为,把城墙削低,把府治迁走,把人都杀光,就能让大同从此消失?就能让天下人忘记这里曾经是大明最坚固的盾牌?”蓝玉怒不可遏,“做梦!只要还有一个汉人记得,只要史书还有一字留存,只要这天地间还有一口气在,大同就永远是大同!是大明的大同!是汉家的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