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诸葛亮轻声再口,“清廷此番作为,亦是警告,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手握兵权,据守要地的汉人降将发出的警告。”
他的羽扇指向天幕。
“看,一旦反叛,你姜瓖会死,你的亲族会被灭,这还不够。你苦心经营多年的根据地,你引以为傲、世代传承的总兵衔、军镇,也会被从版图上彻底擦掉。城池会被废毁,地名会被更改,军民会被屠尽。
你留下的一切印记,都会被抹除。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此刻必然看在眼里,心惊胆战。他们就会明白,再叛,他们的地盘,就是第二个大同。”
刘备点了点头。
“孔明所言甚是。而且这般做派,恐怕也是为了打破原有的汉将镇守体系。大同作为九边重镇之首,意义非凡,岂能再由汉将统兵,世代镇守?
清廷此举,既是惩罚,也是借机将这等要害之地彻底收归己有,由他们自己派出的八旗亲信,满蒙将领去掌控。
说到底,他们不允许任何汉将,再拥有私家军加固定城这样的组合,那对他们的统治是心腹之患。”
曹操看着这二人的对话,也沉声开口。
“不止是内部。看其地理位置,大同乃屏藩京师、震慑蒙古之要冲。他们如此酷烈地处置大同,恐怕也有做给蒙古诸部看的意味。
连大明经营数百年如此雄壮的巨镇,敢反抗他们便是这般下场——城毁、名改、人亡。
这是在宣示只有他们这些八旗,才能保边靖难,汉将靠不住,尔等蒙古各部,也休要起异心!连大同他们都敢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赵匡胤微微叹息一声,带着几分对文化传承被毁的痛惜。
“更深一层想,一旦将大同彻底废掉,屠其民,迁其治,那么此地数百上千年积累的地方文献、官府档册、方志图谱,必然在战乱与迁治中大量散佚,乃至被有意销毁。
史料一旦缺失,此地之历史便如断线之珠,难以接续,这样,属于大同的地方史便被强行中断。与之相连的,是一整套成熟的运转了数百年的城市管理系统、文教体系、社会网络,也被暴力清零。如此一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行那断绝文脉之事便也轻而易举了。新来的统治者,自可按其心意,重新书写此地的历史,塑造此地的记忆。”
“断绝文脉……”李世民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屠戮肉体,摧毁城池,或许只能让人恐惧一时。
但若连承载着族群记忆、文化认同、历史源流的“文脉”都加以篡改或切断,那便是在从根本上抹杀一个文明的延续性!
“清廷的算盘,打得真是又响又毒!”朱元璋咬牙切齿,“他们不仅要杀人、夺地,还要换天、改史!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万界众人越听越是心寒。
清廷的谋划,远不止于一时一地的征服与报复,其背后的统治理念与布局,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而且既然能断绝一城的文脉,那其他城呢?
那些清廷统治下的汉地,那些曾被攻破的城池,那些尚未修建的城墙,那些未来可能燃起战火的地方……
他们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天幕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最坏的猜想,画面再次流转,展现出血腥的后续。
【大同陷落,姜瓖身死,并未让屠刀停下。
清军趁着攻下大同的威势,由端重亲王博洛、承泽亲王满达海等率领,分兵南下,扫荡山西境内所有曾响应姜瓖反正的各州府!
九月九日,轰夷大炮被运抵汾州(今汾阳)城下,在石廷柱的指挥下,这支部队沿途已攻克浑源、太谷、朔州等地。
而这一回的屠戮……从九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范围遍及晋南多个州县。
时任汾阳人朱之俊,在《太守周公去思碑》中,用八个字记载了屠城后的惨状:
“巷居无人,黔突无烟。”
街巷里住家全空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再也没有炊烟升起。
中国人口史学者曹树基在《中国人口史》中分析:“山西省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县城进行过抵抗,死于屠城的人口当不会少于40万人。”】
“四十万……”孙权盯着这个数字,半晌没有言语。
这里的四十万,加上先前的湘潭、南昌、大同……
被屠杀的平民百姓,其数量甚至远超他、刘备、曹操三方鼎立时投入的总兵力!
而且他还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远远不是结束。
果然,天幕的讲述还在继续,那血色的名单还在延长。
【汾州之屠,仅仅是1649年清军在山西全境系统性镇压的一部分,与汾州之屠几乎同时或稍后发生的不止一处。
朔州之屠:七月初八日至八月初七日,满达海围攻朔州一个月。
城破后“悉遭屠戮”,“玉石俱焚,家破人亡……荡然一空”。
浑源之屠:《清实录》载“大同、朔州、浑源三城,已经王师屠戮,人民不存”。
清宣大山西总督佟养量在顺治七年十二月的奏报中亦证实:“大同、朔州、浑源三城,已经王师屠戮,人民不存。”
而清军在山西对姜瓖响应各城的系列屠戮,包括但不限于。
大同城。
汾州。
太谷。
泽州(今晋城)。
潞安(今长治)。
平阳(部分屯堡/乡寨)。
朔州,宁武(具体第七城记载略有出入,但屠城事实确凿)……】
天幕上,一个个曾经繁华的山西州县名称被血色浸染,伴随着简短的屠城记录。
最终,这些零散的暴行,被历史学家归纳为一个触目惊心的总称。
“山西七屠”。
“山西大屠杀”。
地图上,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暗红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西。
“断绝文脉……原来,他们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断绝文脉。”
赵匡胤闭上眼,不忍再看。
屠刀之下,何止是肉体,连同承载着文脉的“人”本身,都被消灭了。
人都没了,文脉又如何传承?